金字牌催令飞至岳飞手上前,他早决定歼灭挞懒,只是不知四太子突袭绕道一事,城下宋军误以为四太子还在城池之北悠闲自在,挥手遣军士四处奔袭劫掠而已。
那分兵去向,多是左右东西州府,谁能料到他敢往大名府去刺杀大宋中枢呢?
话说回来,在二十六日,岳飞组织兵马,先对挞懒修建的外围营寨动手,一面拆毁,一面焚烧,将限制军阵展开的栅栏壕沟处理,如此才利于两军野战决战。
命运果真喜好倒反天罢,数年轮转,金人倒是先手建寨守御,宋军拆营寨,逼野战,此一幕倘若前移几年,非惊诧莫名不可。
河北的雪下得厚实,自打开始飘雪,地面便覆盖住一层厚厚的冰霜,坚硬难挖,金人士兵不知用了多长时间,多大气力,只在河间府南壁外挖出一条不深不高的小沟来,人倒是能一步跨过去,只限制住后续的大型器械跟进。
但填平的难度不大,岳飞便没多在意这道壕沟,先是遣杨再兴率领骑士远绕金军营寨西侧挑衅,牵制吸引,后又遣王德攻营寨南方正面,携大量“火箭”在飞雪连天情况下发射。
效果不尽如人意,雨雪的覆盖使火箭威力大减,数轮的齐射后,金军营寨大门安然无恙,值守的金兵甚至放出言语嘲笑:“宋人何时这般傻笨呢!”
“又是雪又是雨的,火怎样能燃烧,消停些吧,尔等腌臜尽早冻死寨外,尽早滚蛋,还捡一条命回家吃吃喝喝呢!”
王德这暴脾气,气不打一处来,停止火箭攻势,又换上自己军中的小型炮座,朝寨门狂轰滥炸,然而羞辱更甚,来的急,加上天气恶劣,宋军炮石准备不足,小而碎,于营寨建筑威胁同样不大,好不容易砸毁的栅栏,金兵不一会儿又重新修好。
金兵则继续出言羞辱王德:“莫白费气力,留些气力用以逃窜不好么,这点武器妄想攻破咱们的防御,再过一百年吧!”
“那是,那是!叫什么王夜叉,俺看来不过是一头蠢猪!”
内心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两次攻势无效之后,王德亲自上马,带儿子王琪领兵去冲金军营寨,金人不慌反而大喜,待宋军推至寨门外,万箭齐发,直直把宋军逼退。
箭矢覆盖之广,令诸将惊骇,金人这是依靠防御攻势在消耗他们呀!
王琪不得不劝谏父亲:“爹,金贼便是引咱们去攻,用弓弩消耗咱们士气,可不能再冲,退回去请示岳节度吧!”
“用得着又去问他!?”王德挤眉弄眼,内心不爽,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将兵马退回。
不多时,到河间府城东北巡视的王顺纵马回营,向父亲报告四太子动向——兀术确实分兵四散去,留在河间的兵马不多,威胁不如挞懒之大,然而今日开始,陆续有金兵返回营地,不出太多时日,恐怕四太子主力便要重新集合,届时他们携所掠夺的大量物资屯于城下,围城围个半年一年之类,绝无问题。
所以,宋军需在四太子主力劫掠返回河间之前,彻底击溃挞懒。
“此事干系重大......还是询问询问招讨统制吧。”王德也咽下不爽,马上派人去询岳飞。
宋军大营,岳飞与诸军长官高踞将台观察战场,飞雪的影响下,其实他们很难分辩出个一二,全靠骑兵来回奔走传递消息,以及靠战鼓指挥前线军阵。
听取王德军汇报后,岳飞颔首认同,在这般恶劣天气下,使用火箭简直就是浪费。
身侧的杨沂中立刻询问:“刀枪寒不能握,战斗一久,我军必然败之......该怎么办?”
此刻开始,他竟然深刻体会出冬季攻取城寨的难度,怪不得金人屡次南下,对于大城坚城一围便是一年半载,反倒是野战一天两日迅速结束。
如今难题踢回宋人,杨沂中内心甚至有些期待岳飞会怎样处理,早在南征江宁时,他可不止一次见识过其人的果断,越发的期待下,便又出声询问:“砦堡的存在,致使游奕踏白两军骑兵不能随意出阵,可不能效仿胡卢河一战的战术。”
跟在杨沂中身后的岳云偏出脑袋来:“撞开那些栅栏不就好啦!?”
“没那么简单!”杨沂中回头相对,“金贼兵力雄厚,这般鲁莽战术虽能够压进去,可......可巨大的伤亡,王师承受不起,牺牲那么多甲士,我想岳招讨也不愿看见。”
“噢......”岳云似懂非懂,便又转头看向父亲,只见岳飞不慌不忙,指了指从前线退回来的王德诸军旗帜。
“若换成金人,他们会怎么做?”岳飞反而用了一个反问,抛给身侧诸将。
“金人?”杨沂中陷入沉思,其实换成金人来思考这种事,他也给不出答案,便摇头:“兴许是.....同样的野蛮撞开吧。”
“俺知道!”方爬上将台的牛皋举手抢答,“金贼定是围而不攻,反去截取粮草,分兵击溃援军,瓦解守军意志。”
岳飞摇头一笑:“情况不是这样。营寨不如城池坚固,我们确实能够围而不攻,但我们没有时间。”他开始左右踱步,“官家驻跸大名后,必然催促我等进兵,以解河间之困,唯有豁出全部。”
“那是......果真生硬去撞么?”杨沂中脸色一变。
“不。”后军统制王彦亦来到高台上,他颇有苦涩地说,“金贼历来是保存精锐,驱签军为先,他们一贯作法,是前驱大量签军做先锋,去冲去杀,待敌人疲惫阵型松动,主力精锐才出。”
“如此才是金人做法。”岳飞给予肯定,“但宋军绝不会如此,我更不会这般用兵。”
杨沂中却急了,他不知所谓:“那么此仗怎打!”
“火,还是用火。”
又来了,一种杨沂中怎么也无法理解的自信,火,还有什么火,雨雪天怎么能烧起来呢,他只好闭嘴不再出声。
岳飞笑了笑:“诸位都忘了么。河北军由京师作坊带来的猛火油,虽然京师作坊产出已不多,但足够烧毁金贼寨门,一旦突破成功,便是人马相踏,可一扫而空。”
京师军器监下辖的多数作坊,调配资源,尽全力投入量产火器中去,主动地放弃了不少花样的生产,猛火油柜、油罐便是其中之一,第二次开封保卫战后少见宋军军中携带。
岳飞所得,已是军器监最后存货,诸将方才恍然大悟,他们果真忘了这一茬。
遂下令:“牛皋领精兵去助王德攻寨;杨沂中携猛火油罐,纵马抛之,务必焚毁金贼‘长城’,我们时间不多,需快再快!”
诸将各自抱拳,转身离开,营寨一毁,便是宋金之间的第二次河间大战,他们纷纷悸动,行走时扬袍带风,金贼势要遭这群青壮当头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