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后，郭天旭自顾自地起身，推开想要一拥而上的嫡系们。
他没有回头，身影落寞地离开了。
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
他累了。
父亲的死亡，红巾军的名不副实，明王的易位。
这一桩桩、一件件琐事，令他心力交瘁。
他看不懂这个世道，也看不懂人心，为避免带着兄弟们走向深渊，他选择主动放手。
虽说他之前和朱元璋有过过节，但有马秀英这层关系在，想必朱元璋也不会过于为难他。
至于以后……
就以后再说吧。
他困了，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嘎吱~”
伴随木门发出一声轻响，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朱元璋跪在地上，身披麻衣，头戴白巾，瞳孔里同样弥漫着惘然之色。
父帅因病去世，郭天旭也主动放手，避免了兄弟相残的结局，他也一步登天，接管父帅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兵马和城池。
按理来说，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他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是因为明王余朝阳？
还是郭子兴的突然死亡？
他想，这些都只占一部分原因。
更大的原因，是对未来的道路失去了方向。
“妹子，你们先回去吧。”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马秀英闻言，担忧的看了朱元璋一眼，眉目中满是心疼。
但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死缠烂打，说什么我要陪着你，你有心事可以和我说。
而是果断起身，并眼神暗示徐达、常遇春等人离开。
她知道，男人在这个时候，你让他自己静一静就好了。
有些事，有些难，需要他自己跨过去。
即将踏出大门时，马秀英忽然驻足，轻声道：
“重八哥，我们都在，我们都会陪着你。”
“注意身体啊……”
“你现在肩上担着的，不仅只有我、徐达、汤和他们，更有……濠州城、定远城、庐州城千千万万的百姓们！”
话落，马秀英亲手关上大门。
当四下再无他人，朱元璋终是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他捂着心窝子，黄豆大小的泪珠一颗颗落下。
他恐惧、他彷徨、他不知所措。
郭子兴的离世来得太过突然，郭天旭的放手来得太过突然，余朝阳的崛起来得太过突然。
以至于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被推到了天下大势面前！
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
他将面对的，是瘦死骆驼比马大的元帝国，是千年来唯一一个明王，是盘踞数州、兵马无数的刘福通！
山呼海啸的压力，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介粗人，大字不识三两个。
两年前他还在靠乞讨为生，结果两年后就要逐鹿中原了。
这前后落差，绝非一般人能习惯的。
‘所以，咱该如何破局呢？’
‘一张《龙凤禅位诏》可谓釜底抽薪，既坐实了自己的正统之名，又虹吸天下义士。’
‘与之为敌，是为不忠，是为天下人唾弃。’
‘臣服于他，数年打拼又一朝成空，徐达、汤和等人又会离咱而去。’
朱元璋重重一叹，竟是丝毫想不出破局之法。
此刻，他是如此的怀念李善长。
若有善长在此，我何至于一个人苦思冥想？
朱元璋在郭子兴的棺材前跪了整整一夜，没有人前来打搅。
守灵七夜，夜夜如此。
后在一名风水先生的催促下，郭天旭和朱元璋这才抬起棺木，去往早早就定下的下葬地。
队伍一路走，白纸一路飘。
一铲黄土下去，人高马大的郭子兴变成了一个小土堆。
郭天旭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道：“元璋，哥回老家了。”
“你要是闲来无事，可以找我叙叙旧。”
“后会有期。”
郭天旭拱了拱手，策马扬鞭而去。
朱元璋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久久无语，然后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悲观的气氛，深深笼罩了这支队伍。
汤和的面色也在几经变幻后咬牙道：“上位……郭天旭手底下的部队散之七八，留下的不过堪堪千余人了。”
“曾经驻扎在濠州城的三万大军，如今还剩不到五千人。”
“大哥你看……要不要把定远城的一部分兵力抽点过来，占住该城？”
闻言，朱元璋却是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
“歙县北上，这濠州城便是必经之地。”
“想凭借一两万兵马，挡住明王的数万大军，无异于天方夜谭。”
“与其把将士们的性命投入到这无底洞，不如撤回到定远城。”
汤和还欲再说，却被朱元璋抢先一步道：
“不必说了，吾意已决。”
“那歙县余氏，并非十恶不赦之辈，濠州城交到他手里，倒也不算埋没。”
“嗯……就让徐达留守濠州城吧，只要歙县余氏前来，就打开城门，切记……不要做无所谓的抵抗。”
朱元璋说完后，竟是自顾自的翻身上马，向着定远城方向奔去了。
空留濠州城的数千官兵……面面相觑！
就连汤和亦是一脸复杂的神态。
他知道……大哥的心态崩了。
好在，他们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只望……马妹子那边已经做好充足准备，能让大哥回心转意吧！’
差不多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汤和与常遇春齐刷刷翻身上马，朝着朱元璋离开的方位追去。
徐达则是一脸煞气的接管濠州城，捏着长戟的五指青筋暴起。
憋屈，着实太憋屈了。
这余朝阳没有大军压境，没有煽动民意，仅用一封《龙凤禅位诏》就将他们逼入绝境！
可谓是：成也明王，败也明王！
在经历半天的跋山涉水后，朱元璋终是望见了定远城的轮廓。
可当再次翻过一个山丘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头顶。
驻扎在定远城周围的红巾军，全都来了。
其中不少脸庞朱元璋都认识。
而位于大军最前方的，赫然是面容精致、气质海纳百川的马秀英。
饶是如今怀有身孕，可那双犀利的目光却是丝毫不减当年。
马秀英望过来，朱元璋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住般，猛地一缩。
“重八，你为什么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要濠州城了？”
“义父的嘱托，大哥的信任，他们把濠州城千千万的百姓交到你手里，你就是这样回报他们的吗？”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马秀英叉着腰，气势汹汹。
“咱没有！”
“咱没有不要濠州城！”
“你胡说，那你为什么回来了！”
“咱……咱……咱……”
朱元璋一时语塞，竟是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