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带着李文忠，又从亲兵中挑了十来个体己的随行人员，轻装简从前往青田。
一路无话，快马加鞭。
到青田时正值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
朱元璋找当地人打听了刘伯温的住处，沿着青石小巷一路寻过去。
刘府的门不大，也不气派，就是寻常乡绅的宅院。
黑漆木门紧闭着，门环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朱元璋整理了一番衣襟，亲自上前叩门。
门环落在门板上，沉闷的响声在小巷里回荡。
叩了许久，没人应。
又叩了许久，还是没人应。
一名随行上前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是落了锁的，是从外面落的锁。
这府里根本没人。
朱元璋站在紧闭的大门前，面色阴晴不定。
他大老远从濠州跑到青田，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
随行的亲兵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一口。
李文忠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脸色比锅底还黑。
朱元璋站在门前沉默了好一阵子，脸上的阴云渐渐散了。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在定远城求见李善长的情形。
那时候李善长也是这样，知道他要去，故意把门虚掩着，等他来了又装作在扫地，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这些文人骚客，最喜欢玩这一套。
跟地里的庄稼不一样，庄稼直来直去，该发芽就发芽，该结穗就结穗。
文人绕来绕去，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非要绕上十个八个弯子。
不过李善长绕到最后，终究是帮他稳住了定远城的局面。
所以这次，他还是忍了。
朱元璋回过头，朝李文忠笑了笑：“没事，咱明天再来。”
第二天，朱元璋天不亮就起床了。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带那么多人，只带了李文忠一个。
两人走到刘府门前时，大门依旧紧闭着，但门环上的灰已经被擦干净了，门前那片青石板也洒过水，还留着湿痕。
朱元璋上前叩门，叩了三下，门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童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小童子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头上扎着两个鬏鬏，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他仰头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朱元璋身后的李文忠，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一礼：
“客人是来找我家先生的吗？”
朱元璋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正是。”
“烦请小先生通报一声，就说濠州朱元璋前来拜访。”
童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客人来得不巧，我家先生正在午睡。先生的睡眠极浅，受不得半点惊扰，若是被吵醒了，这一整天都要头疼。”
他顿了顿，又说，“恐怕不能请客人进来了。”
朱元璋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才刚爬到东墙头，离午时尚早，哪来的午睡。
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无妨，咱在外面等着便是。”
朱元璋退到门外的墙根下，背靠着青砖墙，双手抱在胸前，就这么站着。
李文忠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日头从东墙爬到了正中，又从中正偏到了西墙。
巷子里的风一阵热过一阵，朱元璋的影子在地上挪了一寸又一寸。
那扇黑漆木门始终没有打开过，门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几声翻书的声音，偶尔能听见几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巷子口的人家都点起了灯，那扇门还是没有打开。
朱元璋活动了一下站得发僵的腿，对李文忠说：“走，明天再来。”
第三天，朱元璋又来了。
这一次童子说先生出门访友，不知何时才归。
第四天，童子说先生偶感风寒，不宜见客。
第五天，童子说先生正在着书，到了要紧的地方，不能分心。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一连半个月，朱元璋日日登门，风雨无阻。
他清早来，傍晚走，站得两条腿都粗了一圈。
可刘伯温总有层出不穷的理由推脱。
今天是身体不适，明天是闭关着书，后天是约了棋友手谈，大后天又是出门踏青。
理由编到后来，连童子都不好意思了，开门时总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到了第十五天，李文忠终于忍无可忍。
他站在刘府门外，一张脸涨得铁青。
他一家老小全被蒙古人杀了个干净，是朱元璋给了他一条活路。
在他心里，朱元璋不仅是舅舅，是主帅，更是天底下最不该受辱的人。
可现在，这个叫刘伯温的酸腐文人，居然把他舅舅晾在门外整整半个月。
他舅舅是数万大军的主帅，是占了十几州府的一方诸侯，是连明王余朝阳都要郑重以待的人物。
而刘伯温不过是一个躲在乡下教书的老儒生，凭什么这样羞辱他舅舅？
“这贼子，焉敢辱我舅舅！”
李文忠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咱现在就去把他杀了！我就不信了，没了他刘伯温，咱就打不过明王！”
“住手！”
朱元璋一声暴喝，伸手按住了李文忠握剑的手腕。
他正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甥几句，一旁却忽然响起一阵轻笑。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从容。
院墙的拐角处，一个中年文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蓄着一缕山羊胡，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柄蒲扇，脚上踩着一双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几片草叶。看样子是刚从后山散步回来。
刘伯温从墙角走了出来，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文忠。
他的眼光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恼怒，倒像是一个教书先生在打量一个背书背不上来的学生。
“人不大，口气倒挺大！”
“当初明王是如何让你们滚出洪都城的，明天就同样能让你们滚出濠州城。”
“怎么，被人指着鼻子骂乞丐的经历，朱大帅还想再经历一遍？”
此话一出。
朱元璋眼皮狂跳，然后深吸口气，又一次忍了回去。
都快成忍者神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