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群雄齐至。
所有人都在等这名面容狰狞的男人,献上能让粮食亩产翻倍的神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卷玉帛上。
浑然没有察觉到这名男子的异样神情。
直到……
一抹寒光从嘴里骤现,一把沾血的匕首被男子从嘴里吐了出来,然后稳稳落在男子手里。
这把匕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匕首,它没有刀柄。
整体锋利无比。
余威龙将他握在手里,大手顷刻间皮开肉绽,鲜血顺势滴落。
还未等众人缓过神来,便看到杀机迸发!
那柄锋利到能要人命的短匕,直愣愣朝着刘伯温心脏刺去!
两者间的距离,不过两步!
又快、又准、又狠!
朱元璋先是被这突然暴起吓一跳,旋即便是涌上心头的胆颤与绝望。
别看以徐达为首的一众武将和刘伯温不对付。
但随着丢城弃地的效果逐渐显现,众人心里的那份隔阂早已烟飞云散。
缺少的,不过是一个借坡下驴的机会。
他们在心里,还是十分认可刘伯温的。
徐达、汤和这些大老粗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心思灵敏的朱元璋了。
刘伯温的加入,让朱元璋再一次体会到曾经拥有李善长的感觉。
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就该让专业的人来做。
可现在……刘伯温却是要死了?!!
毫不夸张的讲,这伤心程度不比死了爹妈少多少。
而最为肝胆寸断、撕心裂肺的。
还属站在刘伯温一旁的李文忠!
他压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正在发生的这场惊天大刺杀!
人,是他带进来的。
身,是他带人搜的。
可现在……这人却是当着舅舅的面,当着濠州城一众大员的面,踩着他的脸……
行刺!!
这一刻,李文忠此前对刘伯温的任何偏见都不在了。
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
要活!
他要刘伯温活!!
刘伯温若死,他李文忠又还有何颜面在这世上立足?!
只怕是,生不如死!!
李文忠浑身气血上涌,肾上腺素疯狂飙升,挺胯腰肋!收小腹!胸膛鼓得像要炸裂开的心脏!
宛如一头发狂的野牛,奋力前冲!
然后——
“噗呲!”
短匕刺入血肉,鲜血飙飞。
余威龙抬起脑袋,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刘伯温那张温和如玉的脸庞。
而是一张狰狞着,嘴角掀起夸张弧度的年轻脸庞。
仅一眼,余威龙就将他认了出来。
‘李文忠!’
兴许是天意使然,短匕没有偏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文忠左胸。
数公分的匕身,尽数插入其中。
尽数……插进李文忠的心脏!
下一秒——
“砰!”
反应过来的亲卫们,一脚将余威龙踹飞。
他高大的身躯摔倒在地,正准备爬起来,两把长戈就一左一右呈交叉状落在他的肩头。
手臂,大腿,尽数被控制。
就连下巴也被粗暴的扭脱臼,以防他咬舌、吞毒自尽。
如今为砧板上的鱼肉,余威龙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胆怯与懦弱。
浮现在脸上的,只有发自心底的癫狂与畅快!
他……做到了!
他……完成了大哥交给他的任务!
截杀刘伯温,次杀李文忠!
自己的安危,余威龙反倒不在意。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待余威龙被控制时,李文忠那道宛若巨木的身体也轰然倒地。
鲜血,哗啦啦的流淌。
不断往外飙着血。
“文忠!!!”
朱元璋神魂俱灭,一个快步冲上前,将李文忠从地上搀扶起来。
他的手颤抖着,眼睛湿润无比。
那把短匕,直挺挺插在李文忠的心脏,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朱元璋不敢去拔,也不敢去碰。
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文忠的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咳咳。”
李文忠轻咳两声,嘴里吐出一团团血沫。
他抬起手,嘴角含笑,轻轻替朱元璋拂去眼角的泪水,声音细若蚊蚋。
“舅舅,是侄儿对不起你。”
“以后……以后……侄儿帮不到你了。”
“侄儿再也不能替舅舅攻城略地了……”
“反攻在即,元朝未灭,文忠却是要先一步离开了。”
“我…真不甘……”
话语戛然而止。
李文忠的手臂也轰然垂落,再无气息吞吐。
他,死了。
死在了大反攻前夕,死在了余威龙的以命换命下。
霎时。
整个房间寂静无声。
刘伯温握着玉帛,双眼早已失神。
他望着李文忠的尸体,望着手里尚存余温的玉帛,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滴落。
他……迷惘了。
明明所有人都可以救他,但偏偏是李文忠救了他。
偏偏是这个……对他偏见最深,态度最不好,张嘴闭嘴就是要砍他头的李文忠,救了他一命。
这让我刘伯温的良心,如何得以安宁啊!!!
自诩比肩姜尚、子房、孔明的刘伯温,在面对李文忠的尸体时,罕见地失语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堵着。
“杀!!!”
“给咱杀了这头畜生!!”
“咱要他给文忠陪葬,咱要把他扒皮抽骨!!!”
朱元璋怒发冲冠,通红的双眼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一把抽出身旁将卒腰间的长剑,任由剑尖在地上摩擦,发出一道道‘嗡嗡’声。
对此,余威龙却是不惊反笑,癫狂吼道:
“杀!”
“你有种就杀了我!”
“哈哈哈哈哈哈!!!”
面对余威龙的主动求死,朱元璋当即准备让他求仁得仁。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伯温握住了朱元璋的手臂,痛苦地摇摇头。
“大帅,不能杀。”
朱元璋猛然转头,眼神仿佛要吃人。
“什么?不能杀?”
“刘伯温,这畜生杀了咱的侄子,你现在告诉咱,咱……不能杀他?!”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为何不能杀!”
刘伯温盯着李文忠的尸体,内心悲痛万分。
“因为……大帅要让他活着,要让天下人知道,是明王不义在先,刺杀大帅!”
“如此,咱才能彻底和红巾军划清界限,再无制衡。”
朱元璋盯着刘伯温的脸,内心一片寒凉。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刘伯温竟是如此的薄凉。
李文忠为救他而死,尸骨未寒,就已经想着如何用尸体来作文章。
这……是人啊!!!
“如果咱与红巾军的彻底切割是建立在文忠的死不瞑目上,那这份切割……”
“咱,不要也罢!”
“你给咱滚开!!”
面对朱元璋歇斯底里的咆哮,刘伯温没有动摇,反倒用力更加坚定。
李文忠死前,他为自己而战,为自己的身后名而战。
李文忠一死,性质就变了。
从今往后的日子,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且,只能有这一个。
完成李文忠的夙愿!
荡平明王!驱逐胡虏!
为此,哪怕是得罪朱元璋,哪怕是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哪怕是被天下无数人所唾弃,亦在所不辞!
所以,绝不能杀了这名杀死李文忠的凶手!
不能死无对证,不能让他求仁得仁。
要集天下之力,挖出他的真实身份,要把他全头全尾的送回歙县。
所以——
“若大帅执意要杀他,便连同伯温一起杀了吧。”
“你当咱不敢吗!!!”
‘唰——!’
朱元璋犹如一头暴怒的狮子,长剑回首望月,落在刘伯温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