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威虎一声暴喝,如吐豆子般念叨个不停。
“父亲在世时,无数次想把你迁出去,重振家门,延续香火。”
“父亲去世,这重担就落在了我和大兄身上。”
“眼瞅着生活越来越好,父亲的毕生夙愿即将达成,焉有让你去顶替大兄之理?”
“不行!绝对不行!”
余威虎被惊得浑身发抖。
他不敢想象,要是余威豹顶替了大兄的位置,他去了九泉之下该如何面对父亲。
这不是一人一命之事,而是事关两代人的愿望。
大兄虽被生擒,但胜在性命无忧。
一旦……
一旦……
一旦小豹顶上去,大兄……将永远隐姓埋名。
兄弟三人,将形如陌生人,再难有相见之机。
这是余威虎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面对感性战胜理智的二兄,余威豹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沉着与冷静。
“大兄被擒,明王受损,这个代价同样也是无法接受的。”
“唯有我顶替大兄,才能把这个绝境棋盘搬回来!”
“乃至于……反将朱元璋一军!”
“若大兄在此,他同样会赞成我的!”
“二兄,没时间给我们犹豫了!”
余威虎怔怔抬头,望向余威豹的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他着实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他不成器的弟弟嘴里说出的。
他,大兄,大哥,老大人,余氏全族……
所有人都小瞧了他!
似乎,当今之际也唯有这一个办法可行了。
余威虎大吸一口凉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你不能去顶替大兄,这是父亲的夙愿。”
“让……我来吧!”
“在容貌上,我也比你更加具有优势。”
余威豹再次摇了摇头,出声道:
“我能替代大兄,是因为黑冰台这个组织只对明王负责,整个框架也较为松散,无需长期抛头露面。”
“二兄你这个职位,弟却是无能为力,破绽……太多了,弟也不会带兵打仗。”
“最关键的是,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唐方生这个外人独掌军权。”
“一旦他有反心,大哥将没有任何反制手段,唯有二兄你留在军中,我家才会留有余地。”
不管唐方生多么忠心,不管明王对他如何信任。
但在歙州余氏眼中,他唐方生始终是个外人,不可靠。
不说牢牢把军事大权握在自己人手里,但至少也要占有一席之地,如此才不惧对方三姓家奴。
当然,这些事仅限一两人能想明白,余威豹也从未对外提及过。
原因无他,明王需要唐方生,打天下也需要唐方生。
提防归提防,但该有的尊敬却是丝毫没有少过。
只是,留一手罢了。
可这些话,却是再一次让余威虎震惊了。
这还是他那个弟弟吗?
陌生!
实在太陌生了!
余威豹似乎看出了余威虎的震撼,轻笑道:
“如果可以,我宁愿当那个游手好闲的余威豹。”
“如果可以,我希望大哥大兄二兄能给我挡一辈子的风风雨雨。”
“但,没有如果不是么?”
“我余家男儿,二十人就敢起兵造反,个顶个的好汉,没有孬种。”
“我余威豹,也不是孬种!”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余威虎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一边是两代人的夙愿,一边是整个家族的兴荣。
这……让他如何能够抉择!
余威龙重视家族。
余威虎看重感情。
余威豹深藏不露。
思索良久,更加看重兄弟情义的余威虎还是摇了摇头,痛苦道:
“不行。”
“你顶替大兄的话,这世上将再无余威豹,大兄亦要隐姓埋名,你我兄弟三人再难以兄弟相称。”
“你与大兄容貌相差甚大,且面具总有取下来的时候,还是让我去吧。”
“这带兵打仗……总有学会的那天。”
是啊,这面具总有会被取下来的那天。
吃饭、睡觉、喝水,生活中的琐事实在太多了。
怎么可能有人戴着面具活一辈子呢。
一个人有几斤几两,只有自己最清楚。
作为从小在大兄、二兄庇护下长大的余威豹,他的本事有多少,自己最为清楚不过了。
若有军事上的天赋,他早就从军开疆扩土了。
又岂会忍心大兄二兄在外厮杀,他自己躲着寻花问柳?
他们是兄弟,是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亲兄弟。
他的天赋不会引来猜忌,只会让大兄他们发自内心的为他感到高兴。
带兵打仗,一窍不通。
他引以为傲的,只是一点小聪明。
家族为他遮风避雨二十年,今大兄有难,明王蒙羞,家族受损。
我……
就是戴一辈子的面具又有何妨?!
余威豹拿起自己从戏园讨来的黑色獠牙面具,看了一眼又一眼。
然后,稳稳戴在自己脸上。
“二弟,走吧。”
“去见见朱元璋手里的那个冒牌货!”
“三弟!!!!”
“叫我大兄!”
余威豹走了,戴着那张注定跟随他一辈子的面具走了。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余威豹。
取而代之的,是永远带着黑色獠牙面具,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黑冰台将主——
余威龙!
可以料见,待将主现身,朱元璋打的一切算盘都会在瞬间落空!
问罪的,也不再是朱元璋。
局势反转。
该明王去质问朱元璋,你究竟是何居心!!
刘伯温的一切算计,都会在将主出现的瞬间,变成刺向自己的一把尖刀,成为彻头彻尾的小丑!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天下刘伯温?
痴!人!说!梦!
也几乎是在新将主诞生的瞬间,来自濠州城的黑冰台密信也送到了余朝阳的案板前。
堂中寂静,烛火摇曳。
忽暗忽明的烛光照在余朝阳脸上,映得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颊一半阴影一半温馨。
他没有去看密信上的内容是什么。
似乎一切的一切,他都了然于胸。
他淡淡道:
“移驾,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