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阵中,朱元璋遥望北面,面色早已呆滞失神。
徐达、汤和等人随在身侧,谁都没有开口。
他们亲眼看着唐方生单人杀透骑阵,又看着余威虎跟在后头收割。
唐方生每挥一枪,朱元璋握住缰绳的手就紧一分。
“猛。”汤和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
“太猛了。”徐达接了一句。
朱元璋仍旧不说话。
他们看唐方生的眼神,丝毫不弱于当年刘邦看项羽时的眼神。
有震动,有激赏,更有深深的忌惮。
唐方生今日的表现,结结实实压在了在场每一个武将心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们明白,只要唐方生不死,这军中武将便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余朝阳所部明军已经杀红了眼。
唐方生突阵的雄姿直接激得每个步卒心头火热。
原本疲惫到极点的兵卒重新挺直腰背,盾牌手和长枪兵嘶吼着向前推进。
他们死死咬住当前元军,不让一骑脱身。
前有唐方生,后有围拢上来的明军。
元军骑兵被夹在中间,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阵形已经彻底散乱。
包围圈不断缩小,明军盾牌手和长枪手一寸寸碾来。
迎接元军的,唯有死路一条。
元军阵中,菜头脸色惨然。
她远远望着唐方生那匹枣红马在骑兵阵中来回冲杀,身旁不断有人落马,耳中全是哀嚎和马蹄陷进泥水的声音。
从王保保主动对上唐方生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只是她没想到,结局会来得这样快。
王保保立在乱军之中,甲胄下摆滴着血水。
他定定望着唐方生的方向,脸上表情从不甘变成愤怒,又由愤怒变成沉默。
最初他满眼不甘,后来那不甘化作怒火。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唐方生用实际战绩,让他心服口服。
他环顾四周,明军越压越紧。
留在原地就是慢性死亡,步卒会一层一层贴上来,骑兵的马匹再难提得起速度。
往东边走,或许还能借着战马脚力甩开合围的步卒,逃出去些许人马。
王保保开口:“传令,全军东撤。”
号令一下,元军中号角声呜咽响起。
众多骑兵闻声,纷纷拨转马头,朝东面涌去。
元军东撤的号角声还在耳边,唐方生已经拨转马头。
枣红马四蹄翻腾,直朝王保保大旗方向冲去。
余威虎连人带马紧跟在后,身后来不及整队的明军骑兵纷纷催马,数百骑跟着唐方生冲出阵线。
前方是数万元军。
唐方生冲在最前,六合大枪斜提在手,枪头红缨已经黏成一束。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给余威虎,朱元璋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单枪匹马硬追数万大军……唐将军,真乃虎将也!!’
元军后队分出数十骑返身截击。
唐方生一枪刺出,将最前一名骑兵捅下马。
身后数百骑涌上,将这几十骑冲散。
中军阵中,朱元璋望见这一幕,握着缰绳的手再度一紧。
几年前,他也拥有过这等猛将,但他没有珍惜。
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他人帐下,大杀四方。
‘如果,当时我再坚定一点点,语气再诚恳一点点……’
‘方生是不是就能留下了?’
‘咱的将!这是咱的将啊!!!’
朱元璋后悔莫及,眼睛都看绿了。
“……”汤和沉默。
“……”徐达沉默。
唐方生只带数百骑,就敢对着数万大军穷追不舍。
这份勇气,这份自信,除去敬佩之外,他们再也想不到其他词汇来形容这位绝世猛人。
猛得夸张,猛得不像人。
同一时间,北面步卒已经压了上来。
明军步卒不是一堆一堆地压上,而是整条战线朝前推。
盾牌手肩并着肩,长枪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和刀牌手。
战线从北到南,看不到尽头,漫山遍野。
元军骑兵跑得很快,可他们跑不过这条漫长的战线。
步卒追不上战马,但包围圈太大。
不管元军骑兵冲出去多远,前方仍有明军步卒拦路,两侧仍有盾墙合拢。
铺天盖地,无边无沿。
高压之下,元军严谨的阵型开始出现混乱。
有骑兵试图结队冲阵,还没碰到盾墙,就被长枪搠下马。
有人拨马往斜刺里跑,又撞上另一侧的步卒。
落马的人越来越多,惨叫和马嘶混成一片。
阵型一散,军心也就散了。
再没有整队冲锋,再没有齐射掩护。
骑兵各自为战,有的往东,有的往北,有的甚至往回跑。
乱冲乱撞的溃兵反倒起了作用。
明军步卒合拢虽然快,但战线太长,有些口子还没来得及扎紧,几股溃兵从缺口里涌出去,趁乱跑出去不少。
这也和明军主力一直在追杀王保保有关。
各营骑兵都朝王保保方向压去,对其他方向的溃兵没有再分兵堵截。
中军令下得极快,溃散小股不追,目标只有一个。
擒贼先擒王,打人先打嘴!
擒住王保保,打杀这位血洗元朝上下的公主,未来二十年,元朝再难掀起风浪。
王保保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烟尘遮天,喊杀声越来越近。
唐方生那匹枣红马已经隐约可见,王保保心里一沉。
他知道,今天或许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直起身,对左右吼道:“散开!”
号令一下,狂奔的大军顿时一分为二。
一支向北,一支继续向东。王
保保的将旗随着向东那支人马移动。
骑兵到底是骑兵,奔袭至今,还能跟上的围线已经寥寥无几。
元军一分兵,明军追兵只能择一追赶。
余威虎大喊:“分兵了!”
唐方生没有停,他目光在两股人马之间一扫,北面那支人数更多,东面那支人数少些,但将旗未倒。
他思索片刻,毅然决然拔马向东,朝着王保保方向杀去。
数百骑紧随其后,大约一炷香后,王保保停了下来。
前方已到江岸,长江横在眼前。
他勒住马,缓缓转回身。
身后是滚滚长江,江水奔流,浪头拍岸。
面前追兵穷凶极恶,唐方生那匹枣红马已经追到近前,六合大枪上的血被江风吹得发黑。
明军追兵从左右压上,马蹄声将江潮声都盖了过去。
上天入地,再无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