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方生手中六合大枪向前一压，枪尖指向江岸。
“杀。”
此话一出，余威虎和唐方生齐齐催马冲出，两杆马槊放平，身后明军步骑紧跟着压了上去。
朱元璋也在同一刻拔剑，剑锋劈开江风：
“杀！！”
朱军阵中战鼓骤起，前列长枪手齐声低吼，大步前奔。
两军从北面、西面、南面同时收拢，把元军压向江边。
王保保身侧的亲兵不等下令，便有人踢马迎上。
他们不能决定自己的活法，但能决定自己的死法。
汉人不让降，那就只有杀。
马蹄踏碎岸边碎石，弯刀与长枪撞在一起，发出成片脆响。
又有元军下马结阵，肩并着肩，把王保保护在身后。
明军第一波步卒到了，长枪平刺，穿过马颈，穿过人腹。
马匹哀鸣着倒下，元军骑兵被甩进人群，刀都还没落地，人已经被几杆枪钉住，血洒当场。
有人还在挣扎，刀斧手从后面跟上，照着脖颈补下。
“杀——”
朱军步卒从西面压来，盾牌并着盾牌，缝隙里探出长枪。
元军骑兵冲了两轮，撞翻几面盾，却没能撕开阵线，反而被两侧伸出的长枪和刀斧扯下马背。
人一落地，后排便围上来，乱刀砍死。
王保保连声呼喊，想把人重新聚拢。
他的声音被惨叫和金戈碰撞盖住，只有最近处几个亲兵回头。
他挥刀拨开刺到身前的长枪，刀口崩出豁口。
又一杆枪从右后方扎来，他侧身避开，枪尖擦着腰甲划过，带出一串火星。
“元帅，快跑！”
一个亲兵用马身替他挡了一枪，战马嘶鸣着横倒。
王保保被撞得后退两步，眼前全是黑压压的人影。
入目所及，哪里又还有跑的余地？
明军和朱军已经推到了江岸边缘，把元军压成了一条窄线。
先前那些下马跪地的元军也没有逃过这一劫。
朱军步卒经过时，长枪直接捅进他们胸口。
明军刀斧手弯腰补刀，一个接一个。
有的跪地者刚抬头，刀已经砍在脖颈上。
有人喊“已经降了，你们不能杀”，话到一半，就被几杆枪同时刺穿。
滩涂上尸体叠着尸体，血顺着碎石流进长江。
“他们连降兵都杀！”
王保保身边有人哑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绝望。
“跟他们拼了！”
元军里爆出几声嘶吼，几十骑不退反进，朝明军刀斧手撞去。
战马撞开盾牌，骑兵挥刀连砍数人。
明军后排长枪手立刻上前，长枪齐刺。
战马一匹接一匹倒下，马上的人被甩飞，有的落进明军阵中，转眼被砍翻在地，有的摔在江滩上，还未爬起便被踏过。
这一轮反冲没能撑过片刻，冲出去的元军一个都没能回来。
王保保被亲兵裹着步步后退，脚后跟已经踩进了江水。
江水冰凉，没过马靴，他抬头。
天边残阳已经沉下，只剩一线暗红，随后连那点红色也消失了。
喊杀声小了下去，因为人快死光了。
明军和朱军仍在清扫战场，补刀声、呻吟声、刀锋入肉声此起彼伏。
夜幕快要降临时，还能站着的元军就只剩下数人。
这几人浑身是血，甲片残缺，有的头盔被打掉，有的左臂垂着，围成一个半圈，把王保保护在中间。
他们背对着王保保，刀口向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围上来的明军和朱军。
没有一人说话。
王保保手里的弯刀已经卷了刃，虎口震裂。
他弃了刀，从地上抄起一杆马槊，槊尾陷进江滩，身子半弯，大口喘气。
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围上来的兵已经不再急着冲锋，只是层层叠叠堵在四周，长枪和刀斧在暗中泛着冷光。
这几个亲兵互相对看了一眼。
有人咧嘴笑了一下，牙上全是血，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握紧弯刀。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一个朝前扑出，被三杆长枪同时捅穿胸腹，仍吼着往前迈了两步，刀砍在盾牌上才倒下。
一个从侧面冲出，刀锋刚举起，就被刀斧手劈中脖颈，半跪着歪倒。
另一个想绕到马尸后抢攻，被明军长枪扫翻，数杆枪紧接着扎下，没了声息。
最后一人挡在王保保身前，拼死挥刀拨开一枪，又用身体挡住另一枪。
枪尖从他后腰透出，他反手抓住枪杆，回头看了王保保一眼，嘴里涌出血，慢腾腾跪倒。
几个呼吸之间，几名亲兵全被屠尽。
明军和朱军没有继续上前。
他们停住脚步，重新整队，把王保保一个人围在中央。
王保保双手握住马槊，槊杆撑地，身子半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喉咙里全是腥甜。
他缓缓抬头，看见满江滩的尸体。
其中有站着的元军，也有跪着投降的，有他的亲兵，也有方才还在喊决不投降的嫡系。
但没有一人活着。
“连投降的也杀……一个活口都不留……”
他慢慢直起身，把马槊横在身前，看向四周数不清的兵刃。
然后，纵身跃入长江！
“去你的两脚羊！”
“没有人能杀死我！！”
“我想怎么死，我说了算！！！”
王保保凄惨的哀嚎在江面回荡，然后一个浪花，便不见了人影。
长江何其凶险，浪花何其之大，河面何其宽广？
王保保纵身跃江，自寻死路罢了！
朱元璋内心稍定，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心腹大患上。
是战……还是和？
正当想着，身后猛然传来一道死里逃生的欣喜声音。
只见汹涌的江面上，王保保浮出脑袋，腋下夹着一根圆木，肆意大笑：
“蒙古气尽？”
“非也！！”
“我王保保迟早有一天会杀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朗朗笑声中，又一朵浪花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