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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明轩归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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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一二年的夏天来得早。

五月的廊坊,槐花开得正盛,整条老街上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甜香。沈家菜馆门前的两棵老槐树是民国年间种下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遮住了半条街。

沈嘉禾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廊坊日报》,眼睛却望着街口的方向。

“爸,您这报纸拿倒了。”和平端着茶从店里出来,把搪瓷缸子搁在小桌上,“看了快一个钟头了,要回来早就回来了。”

嘉禾低头看看报纸,确实拿倒了。他也不恼,翻过来放好,仍旧望着街口:“航班是早上六点落地,从北京过来,这会儿也该到了。”

“机场大巴到廊坊要一个半钟头,还得倒公交,怎么也得十一点。”和平在他旁边坐下,“您先进屋歇着,人到了我喊您。”

“不歇。”嘉禾往椅背上一靠,“我这把老骨头,坐一会儿还能坐坏了?”

和平不再劝,只是把茶缸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沈嘉禾。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一头白发剃得短短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温和。他在这个门口坐了快五十年,从三十出头接掌菜馆开始,每天清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在这棵槐树下坐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孙子回国的日子。

沈明轩,他唯一的孙子,立秋的儿子,在美国念了四年大学,今天终于回来了。

“哥儿几个,你们说,这小子现在长什么样了?”嘉禾忽然开口,问的是街对面下棋的几个老邻居。

老李头正举着棋子犹豫,闻言抬起头:“人家不是你孙子吗?你不知道?”

“四年没见了。”嘉禾说,“上次回来还是大前年暑假,待了俩礼拜就走了。那会儿头发还长着呢,跟个小姑娘似的。”

“现在人家美国毕业了,洋派!”老王头落下一子,“肯定西装革履的,打个领带,皮鞋锃亮。”

嘉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摇了摇头:“不像他。那孩子从小就不爱穿正经衣裳,光着脚丫子在店里跑,抓把面粉就往脸上抹。”

“那不是还小嘛。”老李头说,“现在都大学毕业了,还能那样?”

正说着,一辆出租车从街口拐进来,在老槐树跟前停了下来。

嘉禾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硕大的行李箱,深蓝色的,贴满了各种托运标签。然后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牛仔裤,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

一个年轻人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槐树,又看了看坐在树下的老人。

“爷爷。”

就这一声。

嘉禾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高了,比四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棱角。头发剪短了,干净利落,皮肤比小时候黑了一点,大概是美国的太阳晒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笑,像他爸,更像他妈。

“回来了。”嘉禾说。

“回来了。”明轩走到他跟前,笑了一下,“爷爷,您怎么还坐在这儿?这都多少年了,您就没挪过地方。”

“挪什么挪。”嘉禾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又捏了捏,像是在确认什么,“结实了。”

“天天泡健身房。”明轩说,“您呢?身体怎么样?我爸电话里说您血压有点高?”

“别听你爸瞎说。”嘉禾一挥手,“我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两大碗饭。”

和平在旁边笑了:“爸,您早上还说胸口闷。”

“那叫闷吗?那叫想孙子想的。”嘉禾瞪他一眼,又转向明轩,“走,进屋,你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炸酱面。”

明轩弯腰去拎那个大行李箱,嘉禾伸手要帮忙,被他挡开了:“别别别,您别动,这个可沉了,里面全是书。”

“什么书?”

“专业书。”明轩单手拎起箱子,另一只手扶着嘉禾的胳膊,“市场营销、品牌管理、连锁经营,还有一堆案例。爷爷,我跟您说,我这四年在美国可没白待,学了不少东西,回来正好用上。”

嘉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二、

素贞在厨房里忙活。

一百岁的林素贞,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腿脚不太利索了,走路要扶着墙。但她的手还是稳的,擀起面来案板咚咚响,一刀一刀切下去,面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婶婶。”嘉禾掀开门帘进来,“明轩到了,您歇会儿,让和平媳妇做。”

“不用。”素贞头也不回,“我给孩子做碗面。他小时候就爱吃我擀的面,说外头的面条没有这个筋道。”

嘉禾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明轩跟进来,从后面轻轻抱住素贞:“奶奶。”

素贞身子一顿,慢慢转过身来,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看人要凑得很近,但那双手还是暖的,带着面粉的香气。

“高了。”她说,“瘦了。”

“奶奶,我没瘦,我胖了五斤呢。”明轩笑着,“您怎么还这么硬朗?我爸说您每天还包包子?”

“不包了,包不动了。”素贞摇摇头,“就擀个面,拌个馅儿,让和平媳妇包。”

“那也很厉害了。”明轩看着案板上切好的面条,粗细均匀,根根分明,“奶奶,您这手艺,搁美国能上米其林。”

“什么林?”

“米其林,就是……”明轩想了想,“就是很厉害的餐厅。”

“再厉害也没咱家厉害。”素贞低头继续擀面,“咱家开了多少年了?民国就开了,日本人来的时候都没关,你太爷爷顶着炮弹壳子炒菜。那什么林,有这历史吗?”

明轩愣了一下,笑了:“没有。”

“那不就结了。”素贞把面条下进锅里,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你出去念书,念的是洋人的学问,这没问题。但你得记住,咱家这买卖,根儿在这儿呢,在这条街上,在这锅灶上。”

明轩看着她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一百岁的老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教授都要清醒。

三、

午饭是在后院吃的。

老槐树的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和平在石桌上摆好了碗筷,素贞端上来的炸酱面,还有几碟小菜:腌黄瓜、糖蒜、拌萝卜皮。

明轩吸溜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个味儿。我在美国天天想这个。”

“美国没有中餐馆?”和平问。

“有,但都不对。”明轩咽下去,“不是酱油不对,就是面不对。有一回我在纽约找到一家号称北京炸酱面的,一吃,酱里放糖,面是机器压的,黄瓜丝切得跟筷子似的。那叫什么玩意儿。”

嘉禾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完饭,和平媳妇来收碗,明轩拦住她:“婶儿,我来。”

他把碗筷收拾好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

“爷爷,我跟您说个事儿。”他在嘉禾对面坐下,“我在美国这几年,除了上课,还在一家餐饮公司实习。他们做连锁的,全美开了两百多家店,从东海岸到西海岸,都是一个味儿。”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我学了不少东西。”明轩打开平板,调出一份ppt,“您看,这是他们中央厨房的流程。所有的食材都在这里统一采购、统一加工,然后配送到各个门店。这样能保证品质一致,还能降低成本。”

嘉禾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有这个。”明轩翻到下一页,“这是他们的品牌视觉系统。Logo、包装、店面装修,全都是统一的。顾客不管去哪一家店,感觉都一样,这样能建立品牌认知。”

“什么叫品牌认知?”嘉禾问。

“就是……就是让顾客记住你,信任你。”明轩想了想,“比如一说汉堡,就想到麦当劳。一说炸鸡,就想到肯德基。咱沈家菜馆,能不能也做成这样?”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你想怎么做?”

“我想把沈家菜馆做成连锁。”明轩的眼睛亮起来,“先在廊坊开几家分店,然后往北京走,再往全国走。咱们有配方,有手艺,有一百多年的口碑,底子比谁都厚。”

“中央厨房统一配送。”他继续说,“每家店的菜都是一个味儿,不会今天咸了明天淡了。然后品牌包装,装修风格统一,餐具统一,服务员制服统一。再搞个会员系统,积分换购,生日优惠……”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到嘉禾的表情。

“……我在美国做了市场调研,中餐连锁这几年发展很快,但是真正做得好的不多。咱们要是能抓住机会,说不定能做成百年老字号里的第一家上市公司……”

“明轩。”嘉禾打断了他。

明轩停下,看着他。

嘉禾问:“你能保证每道菜都有锅气吗?”

明轩愣了一下:“什么?”

“锅气。”嘉禾说,“炒菜的时候,锅热了,油下去,菜下去,火苗子蹿起来,那个香味,那个劲儿。你那个中央厨房,能做出锅气吗?”

明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那个统一配送。”嘉禾继续说,“菜炒好了放盒子里,送到店里再热一遍,还是那个味儿吗?”

“爷爷,现在的技术……”

“跟技术没关系。”嘉禾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明轩,你爷爷我炒了五十年菜,我告诉你一件事:菜是有命的。”

明轩怔怔地看着他。

“鱼有鱼的命,菜有菜的命。”嘉禾说,“刚捞上来的鱼,跟搁了半天的鱼,不是一个味儿。地头刚摘的黄瓜,跟运了三天的黄瓜,也不是一个味儿。你现在说什么统一配送,统一加工,那是把菜的命给掐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人家麦当劳这么干?”嘉禾转过身看着他,“麦当劳卖的是什么?是汉堡,是薯条,是工业化的东西。咱沈家卖的是什么?是炒菜,是火候,是手艺。能一样吗?”

明轩沉默了。

“你说品牌认知。”嘉禾走回来,重新坐下,“你问问这条街上的人,谁不知道沈家菜馆?需要什么品牌认知?你来过一回,记住了那个味儿,下回还想来,这就叫品牌。用不着那些花花肠子。”

明轩低着头,不说话。

素贞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这爷孙俩。和平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明轩抬起头:“爷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嘉禾的语气缓下来,“你念了四年大学,学了新东西,这是好事。但咱家的买卖,不是光靠新东西就能做好的。”

“我知道。”明轩说,“可是爷爷,我也想说两句。”

嘉禾看着他:“说吧。”

“您说的锅气,我懂。”明轩说,“我从小在店里长大,我知道什么是一盘好菜。但您有没有想过,沈家菜馆开了一百多年,为什么还是只有这一家店?”

嘉禾没说话。

“因为您不肯开分店。”明轩说,“当年有人想投资,您拒绝了。后来有人想加盟,您也拒绝了。您说怕砸了招牌,怕做不好,怕丢手艺。可是爷爷,您有没有想过,沈家的手艺,这么好,这么地道,为什么不能让更多的人吃到?”

“我没说不让……”

“您没说,但您的做法就是这个意思。”明轩说,“我知道您怕什么,怕变了味儿,怕不是那个味儿了。可是爷爷,时代在变,人在变,吃东西的口味也在变。咱们要是不跟着变,总有一天会被忘掉的。”

嘉禾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没说要放弃手艺。”明轩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想,能不能在保住手艺的前提下,做一点新的尝试。中央厨房不一定非要把菜炒好了送过去,可以预处理食材,配好料,送到店里现炒。品牌包装不是要改变味道,是让更多的人知道咱家。连锁经营不是要赚快钱,是想让沈家菜馆走得更远。”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素贞慢慢走过来,在明轩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手:“孩子,你有这个心,是好的。”

明轩看着她。

“但你爷爷说得也对。”素贞说,“锅气这个东西,不是你那些机器能做的。你那些统一啊,连锁啊,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沈家的菜,是给人吃的,不是给工厂吃的。”

明轩点点头:“奶奶,我懂。”

“你懂就好。”素贞站起来,“你刚回来,先歇两天,别急着说这些。你爷爷老了,脾气犟,你慢慢跟他聊。”

她说着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从明天开始,你去店里帮忙。”

明轩愣了一下:“帮忙?帮什么?”

“洗碗。”素贞说,“你爷爷说了,让你从洗碗开始。”

明轩看向嘉禾,嘉禾正端着茶杯喝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四、

第二天早上五点,明轩被闹钟叫醒。

他住在后院东厢房,是他爸当年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还挂着他爸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白围裙站在灶台前,笑得一脸灿烂。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鸡叫。

明轩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昨晚他跟家里视频,把这事儿跟爸妈说了。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听你爷爷的。”他妈倒是多说了几句:“你爷爷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他硬顶,慢慢来。”

慢慢来。明轩苦笑了一下,下床洗漱。

五点半,他推开了菜馆的后门。

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和平正在准备当天的食材。案板上摆着一排切好的葱姜蒜,几个盆里泡着木耳、香菇,水池子里养着几条活鱼,偶尔扑腾一下,溅起水花。

“来了?”和平抬头看他一眼,“锅在那边的水池,碗筷在架子上,先用洗洁精泡一会儿,再用清水冲干净。有油的话多洗两遍。”

明轩点点头,走到水池前。

水很凉,虽然是五月,早晨的水还是带着一股寒意。明轩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激灵了一下,咬咬牙忍住了。

碗筷堆得跟小山似的。昨天的晚餐,今天早餐,还有前一天的积压,全在这儿了。明轩数了数,大大小小怕不有上百件。

他开始洗。

洗到第七个碗的时候,和平走过来,递给他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别把手泡坏了。”

明轩接过来,道了声谢。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和平靠在灶台边上,点了根烟,“我跟你爸,我们几个,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太爷爷定的规矩,沈家任何人进厨房,都得从洗碗开始。”

“为什么?”明轩问。

“让你知道做菜的辛苦。”和平吐出一口烟,“让你知道,每一个碗,每一双筷子,都是人洗出来的。以后你炒菜的时候,就会想着,别给洗碗的人添麻烦。”

明轩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洗到第三十七个碗的时候,嘉禾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还没梳,但眼睛已经亮了。走到灶台前,先看了看准备的食材,又看了看水池里的明轩,没说话,拿起炒勺开始做早餐。

明轩一边洗碗,一边偷眼看过去。

嘉禾炒菜的样子,他从小看到大,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看过。老人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热锅,下油,葱姜爆香,食材入锅,翻炒,调味,出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不用想,自然而然地就做出来了。

锅里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和满足。

明轩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叫“锅气”。

那不是火候,不是技巧,是一个人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这一盘菜上,把几十年的功夫都融进这一勺里。那是机器做不出来的,是工厂复制不了的。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服气。

锅气是重要的,可难道连锁经营就一定是错的吗?难道就不能让更多的人尝到这个味道吗?

他低下头,继续洗碗。

五、

第一天下来,明轩的手泡得发白,腰酸得直不起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继续洗碗。

店里的人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负责切菜的老周开始跟他聊天,问他美国的事儿。跑堂的小刘偷偷塞给他一瓶护手霜,说是她姐姐从韩国带回来的,抹手不皴。素贞偶尔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走开。

嘉禾还是每天早起来做早餐,做完就走,不怎么跟他说话。

到了第七天,明轩洗完碗,正要走,嘉禾忽然叫住他:“过来。”

明轩走过去,站在灶台边上。

嘉禾递给他一把菜刀:“切个土豆。”

明轩接过刀,看着案板上的土豆,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没正经切过菜。小时候帮忙,也就是剥个蒜,摘个豆角,切菜这种事儿轮不到他。后来出国念书,更是天天吃食堂、叫外卖,连厨房都很少进。

他拿起刀,试着切了一下。

土豆滚了一下,差点切到手。

嘉禾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明轩稳了稳神,把土豆按住了,慢慢切下去。一刀,两刀,三刀……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有的跟纸一样薄,有的跟手指一样厚。

切完一个土豆,他放下刀,看着嘉禾。

嘉禾走过来,拿起另一个土豆,放在案板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按土豆的手势,握刀的位置,刀落下的角度。

“看明白了?”

明轩点点头。

“再来。”

他又切了一个。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很糟。

嘉禾没说话,又拿起一个土豆。

明轩切了整整一上午土豆。案板上的土豆片堆成了小山,老周拿去做土豆丝,结果粗细不一,炒出来有的生了有的烂了,只好倒掉。

“没事。”老周说,“反正也是练手。”

明轩低着头,没吭声。

下午,嘉禾让他切葱。

晚上,嘉禾让他拍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继续切菜。

六、

一个月后,明轩开始学炒菜。

第一道菜是西红柿炒鸡蛋。

嘉禾站在旁边,看着他打鸡蛋、切西红柿、热锅倒油。

“鸡蛋下去,别急着翻。”嘉禾说,“等它凝固了,再慢慢推。”

明轩照着做。鸡蛋在油锅里铺开,边缘开始变白,他用铲子轻轻推了一下,蛋液流出来,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成形。

“急了。”嘉禾说,“再等等。”

明轩咬着嘴唇,盯着锅里的鸡蛋。等到差不多凝固了,他开始翻炒,然后倒入西红柿。西红柿下锅,刺啦一声,水汽升腾,他翻炒了几下,加盐,加糖,出锅。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摆在案板上。

嘉禾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明轩紧张地看着他。

嘉禾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能吃。”

明轩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再说,转身走了。

明轩愣在那里,看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和平走过来,也尝了一口:“还行,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

“可爷爷说……”

“他说能吃,就是及格了。”和平笑了笑,“你不知道,他以前教我们的时候,第一盘菜直接倒掉,说‘喂猪猪都不吃’。能吃,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明轩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七、

转眼到了八月。

明轩在店里待了整整三个月,从洗碗到切菜,从切菜到配菜,从配菜到炒菜。他开始能独立做几道简单的家常菜了,虽然火候还是拿不准,味道时好时坏,但至少能端上桌了。

这天下午,店里难得清静,客人都走了,明轩坐在院子里乘凉。

嘉禾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三个月了。”嘉禾说。

明轩点点头。

“有什么想法?”

明轩想了想:“我原来以为,做菜就是把东西弄熟了就行。现在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嘉禾看着他,没说话。

“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明轩说,“切菜的厚薄,火候的大小,调料的多少,差一点,味儿就不对了。我以前想的那些,中央厨房啊,连锁经营啊,现在想想,确实有点想当然了。”

嘉禾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可是爷爷。”明轩转过头看着他,“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是可以变的。”

嘉禾挑了下眉。

“比如那些预处理。”明轩说,“咱们店里每天都要切菜、配菜,花很多时间。如果能有一个中央厨房,把这些准备工作做了,配好料送到店里来,师傅就可以专心炒菜,效率会高很多。”

嘉禾没说话。

“再比如品牌。”明轩继续说,“我不是说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我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现在有互联网,有社交媒体,宣传起来比以前容易多了。咱们完全可以一边保持老味道,一边让更多的人尝到。”

嘉禾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

明轩愣住了。

“有些东西是可以变的。”嘉禾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我也不是老顽固,我知道时代在变。你太爷爷那会儿,连电都没有,煤球炉子炒菜。后来有了煤气灶,有了冰箱,有了抽油烟机,不都变了吗?”

明轩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但有些东西不能变。”嘉禾转过头,看着他,“锅气不能变。火候不能变。用心做菜这个劲儿不能变。你要是能把那些新东西用在不影响这些的地方,我不反对。”

明轩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嘉禾加重了语气,“你得先学会什么是不该变的。你得知道,一盘真正的好菜是什么样的。你得明白,沈家一百多年攒下的这点名声,不是靠花架子,是靠这双手,一铲子一铲子炒出来的。”

明轩重重地点了点头。

“爷爷,我懂。”

嘉禾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明轩回来后,第一次看见爷爷笑。

“行。”嘉禾站起来,“那你接着洗碗吧。”

明轩愣住了:“还洗?”

“当然洗。”嘉禾往里走,“你以为三个月就够了?我当年洗了整整一年。你爸洗了十个月。你这才刚开始。”

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嘉禾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对了,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做炸酱面。”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八、

那天晚上,明轩给远在美国的苏菲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苏菲问,“你爷爷还是不同意你的想法?”

“不是不同意。”明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让我先学会做炸酱面。”

苏菲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不是好事吗?”

“是啊。”明轩也笑了,“我跟你说,这三个月,我学会了好多东西。不只是做菜,还有很多……我也说不清楚,就是那种,以前在美国学不到的东西。”

“比如呢?”

明轩想了想:“比如,我知道为什么我奶奶能活到一百岁还这么硬朗了。因为她每天都在干活,每天都在动。她说,人不能闲着,一闲就老得快。”

“还有呢?”

“还有,我知道为什么沈家菜馆能开这么久了。”明轩说,“不是因为有秘方,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在用心做。我爷爷,我叔,那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的师傅,每一个都把自己的心思放在菜里。那种感觉,你花钱也买不到。”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明轩,你好像变了一点。”

“变了吗?”明轩想了想,“可能是吧。”

“变好了。”苏菲说,“以前你总是急着想做成什么,现在好像更沉得下来了。”

明轩笑了:“可能是被我爷爷逼的。”

“那就好好学。”苏菲说,“学会了,回来做给我吃。”

“好。”明轩说,“等我学会了,第一个做给你吃。”

挂了电话,明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窗台上的老槐树影子晃来晃去的,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远的地方,能听见火车的汽笛声,一声一声的,穿透了夜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躺在这个房间里,听外面的声音。那时候他爸还在,他妈还在,他奶奶还年轻,他爷爷还能一口气炒十几个菜不喘气。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香味。那是明天早餐要用的东西,他叔在准备,他爷爷在检查,他奶奶在看着。

这个院子,这个菜馆,这些人,一直都在。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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