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看了一眼他指的那一段,便开始认真地解释起来。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侧向他,手指点在文件上,指出关键的几行数据。
祁向离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问题。
他站得离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味,更像是某种花果调的洗发水,混合着她自身干净清爽的气息。
在她低头指着一行数据的时候,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全部收藏起来。
他翻了一页,又指着一处图表问:“那这个呢?这个数据点的分布趋势,是不是和你们之前在沧澜那边采集的样本有些出入?”
林观潮凑近了一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她的肩膀几乎挨到了他的手臂。
祁向离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感觉到她手臂上传来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料,依然清晰可辨。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沉稳而专注,像是一个真的在认真探讨学术问题的合作伙伴。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的鼻梁秀挺,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弧线。
她的嘴唇因为认真讲解而微微翕动,上唇的唇珠在灯光下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的亮点,下唇的轮廓饱满而柔软。她说话的时候,唇角会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让她感到快乐的事情。
他看着她。他看着她。他看着她。
心里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汹涌的情感,像是被关在闸门后面的洪水,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那道脆弱的屏障。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落在文件上。
他不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越界的事情。
他了解她。她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如果他表现出任何超出“学长”和“合作伙伴”范畴的亲昵,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后退,重新筑起那道他花了那么久才拆掉一部分的墙。
他不能冒险。
他翻了几页,把文件合上,放回帆布袋里,然后把袋子从手腕上取下来,递还给她:“讲得很清楚,我明白了。谢谢学妹。”
林观潮接过袋子,笑了笑:“不客气。学长有问题随时问。”
祁向离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稳了稳呼吸,然后用一种认真的、诚恳的语气说道:
“学妹,我是认真的。祁氏接下来在极地冻土工程和深部地下空间开发这两个方向上都会有大的布局。如果你有兴趣,后续我们可以有更深入的合作。”
他说的是实话。
祁氏确实在这两个方向上有布局,他的团队已经在做前期的市场调研和技术储备了。这些项目如果真的落地,投资规模将是百亿级别的,对冻土工程专业的人才和技术支持的需求将是巨大的。
但只是实话的一部分。
电梯到了宴会厅所在的楼层。
门打开了,舒缓的音乐和隐约的交谈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两个人走出电梯。走廊很长,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射灯中洒下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一片圆形的光斑。墙上的水墨画安静地挂在各自的位置上,画中的山水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深远。
两个人并肩走过几幅画,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
在走廊的分岔口,他们自然地停下了脚步。
林观潮要往左走,去找陈广恩和谢柏舟。
她的目光往左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宴会厅大门敞开着,里面人头攒动,她还没有看到她找的人。
祁向离要往右走,去主桌招呼几位重要的来宾。几位来宾已经到了,他需要去和他们寒暄、握手、交换名片。
“那我先过去了。”林观潮朝他点了点头。
“好。待会见。”祁向离说。
她转身往左走去,帆布包在她身侧轻轻晃动,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祁向离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她的肩膀,她的腰线,她的裙摆,她的脚跟落地时鞋底与地毯接触的那个瞬间。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复杂,像是一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的深水。
不会太久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太久了。
很快,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她身边。
到那个时候,她身边不会再有什么碍眼的人了。
他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正直的、善良的、有担当的。
谢柏舟不会是终点,但谢柏舟身上确实有一些值得他学习的东西。
比如专业上的执着,比如为人处世的正直。
他知道她不会喜欢一个坏人,所以他不会去做一个坏人。
他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只不过是在几个月前,让谢柏舟的母亲在学跳舞的时候“恰好”认识了一位风趣幽默的外国男士。那位男士“恰好”对东方文化很感兴趣,“恰好”也喜欢旅行和滑雪。
谢柏舟的母亲“恰好”是一个喜欢旅行和滑雪的人,她“恰好”在寻找一个能陪她去瑞士滑雪的伴侣。
这些“恰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一张地被推倒,最后倒下的那一张,是谢柏舟。他的母亲爱上了那个外国男人,正在热烈地、义无反顾地、飞蛾扑火般地办着移民。
他怎么会不跟着一起走呢?
祁向离垂下眼帘。他只不过是让一些“恰好”发生了而已。他没有让任何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他只是——加速了一下。仅此而已。
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右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不快不慢,不轻不重。脊背挺直,肩膀打开,脖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长很干净。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属于祁氏掌门人的、从容而得体的微笑。
他走进宴会厅,和迎面而来的几位老总握手寒暄,谈笑风生。
没有人看出他心底翻涌着的、那些幽暗的、执拗的、绝不放手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