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西元那件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他跟几个朋友在法租界一家茶馆里打牌。茶馆在霞飞路的一条横街上,门面不大,但楼上设有雅间,专供那些不愿意去赌场抛头露面的少爷们消遣。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陈年龙井和廉价雪茄混在一起的味道。
牌桌上堆着零散的筹码和几张皱巴巴的法币,几个人一边摸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雅间里点着两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手气不顺,输了几轮,正烦躁着。面前的筹码只剩下薄薄一摞,他摸牌的动作越来越大,牌砸在桌面上啪啪作响。
坐在他对面的朋友放下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说了一句:“哎,听说你们家林小姐最近和一个大人物走得很近啊。”
燕西元正在摸牌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继续把那枚麻将牌摸起来,用拇指摩挲着牌面上的纹路,但已经完全感觉不出那是什么牌了。
“说清楚,跟谁?”
“严景修。”朋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深长的停顿,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
牌桌上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钟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摸牌,只有炭火在炉膛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另一个人打圆场地笑了笑:“严老板嘛,人家现在是红人,请个女作家吃饭算什么大事。”
说话的人没有恶意,甚至是想帮他解围,想把这个话题轻飘飘地揭过去。
但这句话落在燕西元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他把牌往桌上一推,说了一句“不打了”,抓起外套就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朋友们的呼唤声——“哎,西元!”“干嘛去啊?”“牌还没打完呢!”——他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种。
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嘎作响,茶馆的伙计端着一壶茶从楼下上来,被他撞了一下肩膀,茶水泼出来洒在楼梯扶手上。伙计“哎哟”了一声,回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他喝了酒。不多,但足够让血液流动得更快一些,足够让那些在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找到一个出口。
他把车开到十六铺码头附近,找到了那家酒楼。
酒楼临江而立,三层砖木结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夫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角抽烟,看见他的车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上楼的时候,楼梯口的两个人拦了他一下,他报了自己的名字,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是燕鹤年的儿子,没有强行阻拦。
他推开包厢的门时,用的力气太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满桌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严景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黄酒,姿态松弛,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种看客的目光打量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观潮坐在严景修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看到了他。
燕西元站在门口,西装外套的扣子敞着,领带有些歪,脸上带着酒意和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的目光落在林观潮脸上,然后又移到严景修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林观潮,你为什么会跟他吃饭?”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被抛弃了似的恐慌。
严景修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酒杯。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偏过头,看着门口这个满脸通红的年轻人,像在看一出忽然闯入的好戏。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在林观潮和燕西元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场免费的表演。
林观潮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燕西元。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燕西元觉得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燕西元,你先回去。”
“我不回!”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青帮的!他手上沾着血!你跟他吃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观潮,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动摇,一丝犹豫,一丝“你说得对”的迹象。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严景修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燕西元,而是看着林观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林小姐,你的朋友好像不太放心你。”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尝一道有趣的开胃菜。
林观潮没有接他的话。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燕西元面前。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当她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时,燕西元觉得自己反而矮了一截。
她的目光很稳,没有闪烁,没有回避。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燕西元,”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先回去。改天我给你打电话。”
燕西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要跟他吃饭,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想说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也得不到回应。
他转身走了。
他走下楼,穿过码头区的夜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当众赶走的狗。
他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他坐在车里,看着码头边黑沉沉的水面。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卸货,起重机的声音隔着江面传过来,沉闷而迟缓。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江面上起了雾,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一点一点地漫过码头,漫过他的车窗,把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家。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严景修那张松弛的、带着玩味的笑脸,和林观潮那双平静得让他害怕的眼睛。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镇定?她知不知道严景修是什么人?她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上班。他给报馆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不舒服,然后开着车去了外滩。
他有一个朋友在海关做事,消息灵通。他找到了那个朋友,假装闲聊,把话题往严景修身上引。
那个朋友一听严景修的名字,脸色就变了。
“你打听他干什么?”朋友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这个人你最好别沾。”
“我就问问。”
朋友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凑到他耳边说:“严景修,青帮通字辈,手下管着十六铺到杨树浦一带所有的码头。明面上是做进出口生意,实际上什么赚钱做什么。鸦片、军火、人口,没有他不碰的。法租界巡捕房有一半人拿他的钱,日本宪兵队那边也有他的人。”
燕西元的手心开始出汗。
“还有,”朋友的声音更低了,“去年法租界有一批军统的人被抓,据说就是严景修递的点子。他跟南京那边也有联系,具体什么关系没人说得清。这种人,手眼通天,你惹了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燕西元从海关大楼出来的时候,江风灌进他的大衣,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黄浦江上往来的船只,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少爷,有父亲的家底撑着,在法租界也算有头有脸。但和严景修比起来,他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昨天在包厢里,严景修看他那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的小动物,不生气,不紧张,甚至觉得有点好玩。
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让燕西元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开车回了家。
然后他被叫进了父亲的书房。
燕鹤年的书房在公馆二楼的最东头,窗户朝南,采光很好。房间里摆满了红木家具,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线装书和账本,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笔力遒劲。
燕鹤年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练字。
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听说你昨天晚上去严景修的饭局上闹了一场。”
燕西元站在书桌前,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方形光斑,他就站在那道光斑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燕鹤年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你昨天喝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能跑到人家的饭局上去闹?”燕鹤年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那个姓林的,你不要再来往了。姓严的我们惹不起。”
燕西元抬起头来,想说什么。他想说林观潮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她一定有她的理由,想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
“严景修,”燕鹤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背后是青帮,青帮背后是日本人。我们燕家做的是正经生意,船上的货有一半要经过十六铺码头。他只要动动手指头,咱们家的船就进不了港。你明白吗?”
燕西元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着书桌上的宣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新买的皮鞋,昨天出门的时候还锃亮,现在已经蒙了一层灰。
“我知道了。”他说。
他退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没有睡。
第二天,他没有再去找林观潮。他把她的电话号码从电话本上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字纸篓。但他没有扔进垃圾桶,只是扔进字纸篓,好像这样还可以骗自己说,如果哪天想找,还能从字纸篓里翻出来。
他也没有再去那家茶馆打牌。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书,写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父亲以为他想通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提这件事。
但只有燕西元自己知道,他每天都在等一个电话。等那个电话铃声响起,等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说“改天我给你打电话”。
他等了很久。
电话始终没有响。
他等了很多天。起初,电话铃一响,他的心跳就会猛地加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接。
可每次都不是她。
有时是找父亲的,有时是朋友约牌的,有时是推销茶叶的。他握着听筒,听对方说几句,然后说“知道了”或者“不用了”,再把听筒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有些发软。
后来他听到电话铃响,不再那么急着去接了。他会坐在原地,听佣人接起来,听佣人说“少爷,是找您的”或者“少爷,找老爷的”。
如果是找他的,他才起身走过去。
他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拿起听筒的声音也很平稳,像是接任何一个普通的电话。
但接过之后,放下听筒的那一刻,他的肩膀会微微塌下来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卸掉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上去。
又过了几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开车去了报馆。他没有进去,只是把车停在街对面,坐在车里,看着报馆的大门。他看见林观潮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旗袍,手里抱着一摞稿纸,和一个同事说了几句话,然后朝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从容而安静。
他没有叫她。他就那样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发动车子,开回了家。这一次,他把那个揉皱的电话号码从字纸篓里捡了出来,展平了,重新夹回了电话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