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用大雍的钱粮和军械,豢养着关外的豺狼。他让蛮族保持着强大的实力,可以随时叩关南下。如此一来,朝廷就不得不倚重他这个镇守北疆的藩王。他手里的兵权,自然也就稳如泰山。”
“他甚至可以控制蛮族南侵的规模和时间。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退,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打得太狠,朝廷会派重兵清剿,伤了他的财路;打得太轻,又不足以让朝廷感受到威胁。”
“所以这些年,北疆时常有小规模的冲突,却从未有过大的战事。百姓深受其苦,边军疲于奔命,朝廷的钱粮如流水般花了出去,最后……都流进了晋王的口袋,变成了他招兵买马的资本。”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林枢终于明白,为何姜琰,或者说女帝,会对晋王忌惮到如此地步。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藩王,这是一条盘踞在大雍龙脉之上,吸食着国家鲜血的毒蛇。
“证据呢?”
林枢沉声问。
“没有。”
姜琰的回答干净利落。
“所有经手的人,不是他绝对的心腹,就是已经变成了死人。商道隐秘,账目销毁,根本无从查起。”
“但,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姜琰的手指从燕山关移开,落在了并州州府“晋阳”两个字上。
“并州商会会长,钱四海。”
她抬起头,看向林枢。
“这个人,是晋王最大的钱袋子。所有与蛮族的交易,明面上都是通过他的商会进行的。他就算不是核心知情人,也必然掌握着某些关键的线索。”
“公主想让我去动他?”
林枢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不。”
姜琰摇了摇头。
“是‘我们’。”
她将那份王氏的礼单,从桌上推了过来。
“王氏的这批货物,被张烈扣在手里,就是一个最好的由头。”
“想来王氏会答应的,毕竟现在钱氏的位子,以前是王氏坐的。”
“我会以长公主府的名义,向晋王府递上拜帖,就说驸马不远千里,亲自去并州处理这桩‘商业纠纷’。”
那张铺开的舆图,在林枢眼中,不再是简单的山川城池,而是一张盘根错节、吸食着大雍国祚的巨网。
良久,林枢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胸中的震撼与寒意一并排出。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看向对面那张清冷如玉的脸。
“公主殿下。”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姜琰抬眸,静待他的下文。
“你刚才说,是‘我们’。”
林枢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这趟去并州,千里迢迢,路途遥远,还顶着个‘商业纠纷’的名头。”
“不知道的,怕不是以为我,拐了长公主殿下私奔呢。”
姜琰握着毛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林枢,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驸马的舌头若是闲得慌,我不介意让它放个长假。”
“别啊。”
林枢立马举手告饶,一副我错了的表情。
“我这不是活跃一下气氛嘛。这么大的事,总不能哭丧着脸去办,那多不吉利。”
他嬉皮笑脸地将话题拉了回来。
“公主的计划,我没意见。借着王氏这批货,主动上门,的确是最好的切入点。张烈想把我们当枪使,我们就顺水推舟,把这杆枪直接捅到晋王的老巢里去。”
“只是,我一个人去,怕是分量不够。”
林枢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张烈是地头蛇,晋王府更是龙潭虎穴。”
这番话倒是实情。
他顶着个驸马的名头,在京城或许还有几分薄面,可到了并州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晋王的一句话,比圣旨都管用。
姜琰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你打算带谁去?”
“王谦。”
林枢毫不犹豫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此人虽然官迷心窍,但脑子是活的。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深谙与各类官吏周旋的门道。有他在,许多明面上的事情,处理起来会方便很多。”
“而且,他是母亲的人,关键时刻,能代表另一重身份。”
姜琰略作思忖,便点了点头。
“可以。”
“那就好。”
林枢松了口气,随即又道,“光有动嘴皮子的还不够,总得有几个能动手的人吧?我这人胆子小,怕死。”
姜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想从他那张看似轻浮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长公主府,自然会派人护你周全。”
她说着,从一旁的笔架上,取下了一支从未用过的狼毫,在指尖轻轻转动。
“青鸟会跟着你。”
“青鸟?”
林枢愣了一下,这名字听着像个女子。
“我的贴身护卫之一。”
姜琰的解释言简意赅。
“她会是你此行的影子。负责你的安全,也负责……将并州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传回来。”
林枢立刻就懂了。
保护是真,监视也是真。
这位长公主,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他不仅没有反感,反而笑了起来。
“公主想得周到。有美人护送,此行定然不会寂寞。”
姜琰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将手中的狼毫重新放回笔架。
“你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这么急?”
“晋王每多在并州一天,大雍的根基就被蛀空一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于拜帖,今夜就会送去晋王在京城的府邸。你此行,是得了晋王‘默许’的。”
林枢站起身,对着姜琰拱了拱手。
“明白了。那我这就回去收拾收拾,顺便……跟我那几位红颜知己道个别。”
他故意将“红颜知己”四个字咬得很重,说完便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
姜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枢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姜琰已经从书案后走了出来,来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杂着墨香与淡淡花草气息的幽香。
在林枢诧异的注视下,姜琰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完美无瑕的手,指节纤长,肌肤白皙。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仔仔细细地,帮林枢整理了一下略有些歪斜的衣领。
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林枢的身子僵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并州风大,入秋之后,天气转凉得快。”
姜琰开口。
“别死在半路上。”
她说完,收回了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东西,塞进了林枢的手心。
那是一个用紫檀木雕刻而成的小鸟,不过拇指大小,雕工精湛,栩栩如生,正是青鸟的模样。
木鸟入手温润,还带着她身体的余温。
“这是青鸟的信物。”
“也是……让你时时刻刻记住,你这条命,是为谁在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