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59年清明后,福州,马强家
马强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几上摊着几页纸——那是他儿子马超的举报材料,程俊杰上周从成都发来的。不是原件,是扫描件。举报人通过军地联合执法渠道递交的,四川省军区警备纠察队已经立案调查。
马强七十六岁了,退休前在监狱系统干了三十七年。他见过太多犯人——诈骗的、贩毒的、杀人的、造假烟的。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但此刻,他看着那些照片,手在发抖。照片里,他的儿子穿着迷彩服,站在仓库里,身后是成排的军靴、军帽、臂章、领花。微信朋友圈截图里,“闽军01”“闽军02”的抖音号挂着“正品配发”“军队专用”的招牌,直播卖货。
他闭上眼睛,想起2015年9月3日。那天马超站在天安门广场,穿着笔挺的军装,走过长安街。阅兵式,夜袭阳明堡英模部队方队。电视机前,他指着屏幕对邻居说:“那是我儿子。”
邻居说:“马强,你儿子有出息。”
他说:“嗯。”
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一天。
现在,那些荣誉证书还在抽屉里——“2015年9月3日光荣参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盛典”。“2017年度开训动员比武考核专业第一名”。“1509任务出色,被评为夜袭阳明堡英模部队方队”。一张一张,红彤彤的,金灿灿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福州的老街,有人在晒被子,有孩子在跑。阳光很好。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爸。”马超的声音,很轻。
“你在哪儿?”
“成都。家里。”
“那几页纸,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马超说:“爸,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那些东西……不是真的军服。是高仿的。市面上大家都在卖,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穿着迷彩服在抖音上直播,打着‘军队专用’的招牌卖货?你只是用‘闽军’做网名,蹭部队的牌子?你只是把阅兵的照片挂在店铺首页,告诉人家你是退伍军人,东西绝对正宗?”
马超没有说话。
马强的声音开始发抖:“马超,你告诉我,你在部队学的什么?你告诉我是怎么教的?荣誉、责任、忠诚——你都喂狗了?”
“爸——”
“你别叫我爸。你没有资格。”
他挂断电话。
(二)下午,鲍玉佳家
马强坐高铁到深圳,敲了鲍玉佳的门。鲍玉佳七十九岁了,走路慢了,但眼神还亮。她看见马强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倒了杯茶。
“老马,出什么事了?”
马强把举报材料递给她。鲍玉佳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马超?”
“嗯。”
“2015年阅兵那个?”
“嗯。”
鲍玉佳把材料放下,看着马强。“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举报材料已经递到警备区了。军地联合执法,立案了。他可能要坐牢。”
鲍玉佳没有说话。马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监狱里给犯人戴过无数次手铐的手。
“我当了三十七年狱警,”他说,“给多少人戴过手铐?杀人犯、诈骗犯、毒贩子。每次铐上去的时候,我都想:这些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现在轮到我自己儿子了。”
鲍玉佳给他续了茶。“老马,你儿子不是你。他做的事,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但我是他爸。他小时候,我天天在监狱值班,没时间管他。他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在老家跟着奶奶长大。后来去当兵,我以为部队能把他教好。是教好了。阅兵、比武、立功——多好啊。”
他停了一下。“但他退伍之后呢?找不到工作,做生意亏了,老婆跟他离了。他开始卖那些东西——军靴、军帽、臂章。他说是仿品,不犯法。但举报材料上写的那些——‘正品配发’‘军队专用’——那不是仿品,那是骗人。”
鲍玉佳轻声说:“老马,你恨他吗?”
马强沉默了很久。“我恨我自己。恨我没教好他。”
(三)晚上,集体电话
晚上,陶成文拉了一个群。所有人都在——鲍玉佳、张帅帅、程俊杰、魏超、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梁露、孙鹏飞、沈舟。还有危安。
陶成文先开口:“老马家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马超涉嫌非法买卖军服,军地联合执法已经立案。老马现在很难受,我们看看能做什么。”
魏超第一个说话:“我在边境干了那么多年,见过很多退伍兵。有的去当保安,有的去跑运输,有的去工地。也有做这个的——卖军服、卖军靴、卖各种仿制品。大多数是不知道犯法,觉得‘我就是卖个衣服,又不是卖枪’。”
程俊杰说:“举报材料里引了《军服管理条例》和《刑法》第375条。非法生产、买卖武装部队制式服装,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马超那些抖音号——‘闽军01’‘闽军02’,粉丝不少,交易量应该不小。如果认定为‘情节严重’,可能要判。”
付书云补充:“从法律上讲,他违反了《军服管理条例》第十、十一、十二条。禁止买卖军服,禁止生产、销售、购买和使用仿照军服样式、颜色制作的足以使公众视为军服的仿制品,禁止以‘军需’‘军服’‘军品’等用语招揽顾客。他那些‘正品配发’‘军队专用’的招牌,明显违规。”
林奉雨说:“老马,你别太自责。马超是成年人,他自己做的选择,自己承担。”
马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天去成都。去看看他。”
(四)2060年3月,成都,马超家
马强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到成都。马超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两居室,客厅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没卖完的军靴和迷彩服。
马超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马强没说话,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摊着几本军事杂志,墙上挂着一幅字——“若有战,召必回”。那是马超退伍那年写的,裱好了挂在客厅。
“生意还做吗?”马强问。
马超低下头。“不做了。抖音号封了,微信也封了。警备区的人来找过我,做了笔录。说等通知。”
“律师请了吗?”
“请了。说可能要判。”
马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字。“若有战,召必回。”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马超,你告诉我,你在部队学的什么?”
马超没说话。
“你告诉我,荣誉是什么?责任是什么?忠诚是什么?”
马超低着头,声音很轻:“爸,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马强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穿着军装去阅兵的时候,全国人民看着你。你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的时候,你爷爷在电视机前哭。现在呢?你穿着迷彩服在抖音上卖假货,打着‘军队专用’的招牌骗人。你对得起那身军装吗?”
马超抬起头,眼眶红了。“爸,我退伍之后,找不到工作。去应聘保安,人家嫌我学历低。去做销售,我嘴笨,卖不出去。去做生意,亏了十几万。老婆跑了,孩子跟了妈。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身军装。”
“所以你就把它卖了?”
“我没有卖军装!那些是高仿的——”
“高仿的也不行!”马强打断他,“你穿着迷彩服,打着‘军队专用’的招牌,人家买你的东西,是因为你是退伍军人,是因为你参加过阅兵。你用部队的荣誉来骗钱,这就是犯法!”
马超低下头,没有说话。
马强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四十三岁了,不再是那个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的年轻人了。
“马超,”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去自首吧。”
马超抬起头。“爸——”
“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判了刑,好好改造。出来之后,重新做人。”
马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五)2060年4月,成都,某区公安分局
马强陪着马超走进公安局。马超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些还没卖完的军靴和迷彩服。
他对值班民警说:“我来投案。我非法买卖军服。”
民警看了他一眼,让他坐下,开始做笔录。马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回响。他想起自己在监狱工作的那些年,每次提审犯人,都是坐在这样的走廊里等。现在,等的是自己儿子。
两个小时之后,马超出来了。民警说:“先回去等通知。随传随到。”
马超点点头,走到马强面前。“爸,走吧。”
马强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公安局。外面阳光很好,街上的玉兰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
“爸,”马超说,“对不起。”
马强没说话。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那些玉兰花。
“马超,你知道吗?你参加阅兵那天,你爷爷还在。他在电视机前看你,哭得稀里哗啦。他说:‘咱家出人才了。’后来他走了,走之前跟我说:‘马超有出息,我放心。’”
他转过头,看着马超。“你让我怎么跟他说?你爷爷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他在地下能安生吗?”
马超低下头,没有说话。
马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六)2060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里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鲍阿姨教的。
他包了三十个,煮了十个,吃了八个。盘子里还剩两个,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叶子还是绿的,没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开。但他还是伸手碰了碰那些叶子。
手机震了。是马强的消息:“小安,冬至快乐。饺子吃了吗?”
他回复:“吃了。马叔,您呢?”
“吃了。自己包的。白菜猪肉馅。”
危安犹豫了一下,问:“马超的事,怎么样了?”
马强沉默了一会儿。“立案了。等开庭。”
“您去成都了?”
“去了。陪他自首。”
危安看着那盆茉莉花。“马叔,您恨他吗?”
马强很久没有回复。然后他发了一条:“不恨。但心疼。他走了弯路,得自己走回来。”
危安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马叔,我爸也走了弯路。他走不回来了。马超能走回来,比很多人强。”
马强没有再回复。
危安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那里,看着深圳湾的灯火。他想起马超的荣誉证书——“2015年9月3日光荣参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盛典”。他想起马强说的“他走了弯路,得自己走回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七)深夜,代码
夜深了。危安坐在电脑前,打开那个文件夹——“for_xiaoan.txt”。他看了很多遍,但还是忍不住再看。
那行代码——print(爸对不起你。但你不用对不起任何人。)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新建一个文件,开始写:
pyt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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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r_baba_again # 今天马叔说,马超走了弯路,得自己走回来。 # 你走了弯路,没走回来。 # 但你留下了那些代码,那些日记,那盆茉莉花。 # 马超也能走回来吗? # 我不知道。 # 但他在走。 # 走了,就有希望。 # ——危安,2060.冬至
他保存文件,关掉电脑。窗外的深圳湾,灯火渐渐暗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轻声说:“爸,冬至快乐。”
没有人回答。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无名者纪念墙·第4937道刻痕】
2060年冬至。
“爸:”
“今天马叔说,马超走了弯路,得自己走回来。”
“你走了弯路,没走回来。”
“但马超在走。”
“走了,就有希望。”
“——你儿子”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完】
有些人,穿着军装走过天安门。
有些人,穿着迷彩服在抖音上卖假货。
同一个人。
荣誉是真的,错也是真的。
真的荣誉,不会因为错了就被抹掉。
真的错,不会因为有过荣誉就被原谅。
但错了,可以改。
改了,路还能走回来。
走回来,比没走过弯路的人,更知道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