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船娘三下五除二就将行李卸了下来,从船上扯了根扁担出来,一肩恨不得把所有东西全部挑上,挤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落肩。
秦香莲忙道:“我们也可以拎些。”
说着就和孩子们一人拿起一些,汪船娘的阿姑见来人好半晌还没进屋,探出头看,看完就拿着扁担过来了,她道:“还有多少?就这么些了?不多,我来挑,秦娘子带着孩子们进去坐。”
汪船娘勉强能说官话,秦香莲和两个孩子听得磕磕绊绊,倒也能懂,她阿姑林婆婆的话则听不大懂了,只能看她动作去猜,这样勉强当做沟通。
好在林婆婆虽不会说官话,却能听懂官话,见秦香莲和两个孩子一脸懵懂,也不再多说,只招手让三人跟上,她则和汪船娘闷头挑着行李往前走。
秦香莲和孩子们虽带的东西不多,但是预备好要在这里过冬的,所以秋冬两季衣裳鞋袜都各有几身,再加上零零碎碎的日常用具,还有带来的礼物,也是装了六个箱笼和几个包裹的,加起来很有些重量。
这会儿汪船娘婆媳俩,竟这样轻轻松松挑着快步走,秦香莲和两个孩子都暗自感叹,自省道:“比起汪姨和林婆婆,我们还真是有些四体不勤。”
小庄子的门大敞着,走进去,一只大黄狗被系在院内的一棵老桂花树下,虽桂花花期将尽,但还很香,且不浓,令人心旷神怡。
大黄狗见到陌生人进来不停地汪汪叫,被汪船娘斥了几句才老实下来。
汪船娘将行李挑去主屋,道:“前些日子我和娘好好收拾过,床铺被褥都是新的,家具也都是好木头,可以先用着,有什么不适合的再置换。”
秦香莲略略打量了几眼:“麻烦娘子们了,多谢。”
主屋无一不妥帖,不像是住了许多年的屋子,墙面地面整洁平坦,家具也不曾虫蛀或缺口,看着是老,但不脏不坏,没什么用不得的。
春娘和冬郎看了会儿,问:“汪姨,我们住哪儿?”
汪船娘一拍脑袋,道:“纺娘子说是一个年轻妇人并两个孩子,本以为孩子得和娘一起睡呢,未料你们也有十岁,怪我没问清楚。屋子倒有,却没收拾。”
春娘和冬郎不介意也不责怪,问清楚是秦香莲主屋隔壁的两间,也进去看了看,说是没收拾,却也是干干净净,顶多不像秦香莲那间可以拎包入住,这里也只需要略微擦擦,铺床垫被罢了,不算麻烦。
说话之间,林婆婆就在外面喊:“儿媳妇,桂花酒酿圆子好了,来端给秦娘子和孩子们喝,垫垫肚子,我再做菜。”
汪船娘端三小碗圆子进了秦香莲主屋,问:“娘子们想吃什么呢?家里有芋艿、茭白、老菱、板栗、河蟹、白蟹、河虾、螺蛳……”
天色已深,听着汪船娘报的一串食材名,秦香莲道:“煮几碗面条吧,旁的明日再做?”
汪船娘又去看春娘和冬郎,两个孩子也点头,道:“我们不挑食,就是吃不惯你们这里有点臭的那些味道,其余的都可以的。”
汪船娘了然:“我小时候也吃不惯。那我让我阿姑煮面,你们先吃,夜里想好明日想吃什么,再告诉我。”
最后端上来三碗手擀面,面里有虾有蟹有鱼有菜,每碗还卧着两个蛋,甚至是一个鸡蛋,一个鹅蛋,配菜比面条还多得多。
不好辜负热情,秦香莲和孩子们咬着牙吃干净了,好在还要收拾行李洗漱,等到入睡,也就消化了一部分,不至于胀肚胀得睡不着。
孩子们吃饭的功夫,林婆婆也没闲着,打了水去把孩子们两间屋子都收拾了一通,又问过秦香莲三人,晓得没带床褥,也不介意睡旧的,就把家里比较新的给孩子们铺上。
林婆婆又打了水来:“浴桶和盆这些,都是新的,秦娘子和孩子们洗完先睡,行李这些也不急着收拾。”
行李里怕有什么贵重物品,林婆婆就没插手归置,秦香莲道:“接下来我们自己来就好,夜太深了,林婆婆和汪娘子先去歇息吧。”
林婆婆一摆手:“我不困,年纪大了觉没那么多,你才来,虽是主也是客,等你过两日休息好再说。”
盛情难却,秦香莲同孩子们安安稳稳睡下,第二日就各自在行李里挑了些礼,比之前预备送的又加了一成,分别送给了汪船娘和林婆婆。
早饭又极丰盛了,林婆婆见昨日做的都吃了了,以为秦香莲三人喜欢吃面食,一大早起来挑了肥蟹河虾,取黄取肉,混着猪肉和小葱包了馄饨。
一颗颗皮薄馅大,在金黄色的鸡汤里浮沉。
秦香莲起来的时候,就闻到一阵汤香,林婆婆正在院门外拔鸭毛,一边干活,一边同隔壁和路过的乡人们在说话。秦香莲几乎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只能在接收到乡人们好奇的目光时,回以礼节性的微笑。
有人试探着和秦香莲打招呼,秦香莲听不懂,但回应了句早上好,对方仍一头雾水,显然一样没听懂,这下好了,到明州乡里竟仿佛出了国般,比在泉州城里还难以沟通。
林婆婆不仅杀了鸡还杀了鸭,见到秦香莲起来了,就将鸭拎着回来,要去煮馄饨,同几个乡人告别:“秦娘子泉州来的,你不懂她,她不懂你,别在这儿瞧她稀罕了,等她学几句。”
太阳才露出头,时间尚早,秦香莲问了句:“汪船娘已出门了吗?”
昨夜汪船娘就问过秦香莲,还有什么缺的,她明日要进城把接到她的消息告诉纺娘子一声,顺便就能把缺的东西给买回来。
秦香莲道:“明日等我和你一起去吧,我顺道走走亲戚故旧。”
汪船娘应下。
林婆婆摇了摇头,手上也比划着:“去取鱼篓了,不急着出门,打几条鱼去换几个钱。”
倒不是林婆婆就说了这些,而是秦香莲实在只能听懂这些,待汪船娘回来,才知道除了鱼,她还带了不少食材回来,昨夜报的食材名半数都在里头,还有些不曾报过的。
秦香莲觉得这些恐怕十天半月也吃不完,就听到汪船娘道:“这些大部分带去给纺娘子,我们留一点今日够吃就好,我们这里想吃日日有,日日方便,也新鲜,城里贵。”
白日里的通远乡,同昨日夜里又有不同,撑船下湖,秦香莲同孩子们眼前是一片被风吹起如同绸缎般温柔的湖面,而更远处,是一片片未熟的稻田,茎秆之间挂满一串串正在转黄的稻穗。
冬郎道:“夫子的职田应该也是这样,在等霜降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