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也就这一刹，窗外温吞朝阳澎湃成炎炎夏日，耀灵穿户透墙，晒得房内旭旭金光。
她掼手，腕间珠粒跃跃如争先，推动那支朱管紫毫猛往地上，砸出一地驳驳斑斑。
谢老夫人搁在膝盖上的手也跟着瞬时抬起，往眉前提了一提，拿下才觉，三四段笔杆子，碎不到眼里来。
渟云垂眼，往地上扫了一眼，毁物是道家大忌，多少有些介怀。
这一来，气势便泄了一半，再抬脸，虽还怒容，势不如刚才，只咬牙撑着道：“谢祖母你只管猜。”
“你敢不一定敢，有是一定没有，少来唬我。”谢老夫人迅速恢复如常，缓缓摇头笑道，唯手没搁回膝盖，另撑在了椅子扶手上。
别人大抵有，但眼前这个肯定没有。
“敢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词。”谢老夫人摩挲绣花一样摩挲着那块光滑如镜的木板，笑道：“明者慧，知者慎，无知才无畏。”
合谋篡逆，好大的帽子，能把千人万人扣死在里面，菩萨哪会用呢，但蠢货常有，难就难在，蠢货菩萨只在一念之间。
“我不一定敢，谢祖母就敢吗？”渟云褪去的倔强立时重起，握拳捏得手背青筋兀起：“你敢吗？
你敢赌我没有吗？
你说无知者无畏，我偏说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我无欲，你也没有吗？”
她不再空等，转向拽起地上丹桂，将人护在身后，近乎跋扈恣睢与谢老夫人道：“我现在就要走，我要和她一起走，祖母不要逼我。”
曹嫲嫲早被惊得目瞪口呆，再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只愣愣瞧向谢老夫人等着吩咐，瞧得片刻，才看见谢老夫人掌面整个要生根样压在扶手上。
盛夏暑热，冰盆还没正经堆上，屋内除却坐榻些许位置，旁儿大多撤了毛皮褥子，雕椅用的梨花红木冷硬似砖似铁，而近两月...
近两月不知怎地，谢老夫人没少嫌弃，隔着数层里衣的外衫上几粒扣子重得慌。
线团绕得不行，棉结堆得不行，珠不行，翠不行，翡不行，米粒大个玉碎磨得油光温润缀上去，也道不行，稍一动弹，压着胸口心尖喘不出个完整气儿。
不用扣子更不行，软绸裁了系带，系松不行，系紧不行，不松不紧仍不行，说是凭白多出一丝，哪哪都不爽利。
万般不行，现儿手心血肉，也毫无顾忌的贴在了那张云纹雕花椅子上。
“你不说话，我当你认了。”渟云拽着丹桂转身往外。
“你等等。”谢老夫人笑道。
渟云脚下一顿，仍背对着谢老夫人。
双方棋逢伯仲，她固然猜对渟云手里一无所有，奈何渟云也算定了谢府赌不起。
正是宅中鲜花着锦的好时节，殷鉴在前，且谢简以前本就和晋王纠葛不清，哪容得丝毫纰漏，尤其谢老夫人最是谨慎周全，从来不会冒险之万一。
“今儿来的不是王家人，是我的贵客远客，以前从未来过，你是我院里的人，没有不见的道理。”
谢老夫人知渟云最是自省，此话一出，必会自认理亏。
旁的事皆可先放放，康王府国夫人要紧，哪怕是见了面一茶缸子泼人脸上去，交了渟云给康王府料理，也好过推脱不见。
果如她所料，渟云听得此话，稍一琢磨，立时大窘，忙松开丹桂手，转面向着谢老夫人，目光飘忽支支吾吾问，“...不是....不是...那是谁家呢。”
这一躲闪，又看到地上笔杆横七竖八四分五裂，越添羞恼，咬唇暗骂自个儿进门怎么没问清个缘由就撒泼胡来，传到师傅耳朵里，不定如何招她笑。
“说了是老祖宗的客，姑娘在这刨根问底，难道是要论姓排名挑拣个亲疏贵贱不成。”曹嫲嫲早失底气，哽着脖子故作强态。
“你去吧，管那些有没有的，敢不敢的，过了今儿这茬，我们祖孙同台另论。”谢老夫人坐直了身子，冷笑道：“是我养的你出息了。
至于她么.....”她从扶手上挪开小臂，一指丹桂，“人给我留下，我与你定了话，咱们没见分晓之前，绝不动她毫厘。
我也与你定个话，你现儿想将她拿走，除非日月倒悬水堆山，不然，天子圣人来这，管不着我谢府惩治家奴。”
“你不要管我，你快些走吧。”丹桂扯着渟云轻声急道。
渟云迟疑，谢老夫人又道：“你要是误了我今儿的客，那咱们，可就多一笔账单子了。”
丹桂又推搡数下，劝着走，只道“你现走了才有我的活头”，出去寻个人求救，岂不比双双困在这好得多。
渟云仍不敢就此离去，既是彼此掣肘，谁也奈何不了谁，难保自个儿转身后，谢老夫人要把丹桂怎样。
见她不动，谢老夫人笑道：“怎么，我说的话，而今做不得数了？她几斤几两，也配我出尔反尔。”
“好。”渟云这才拨开丹桂手，望着谢老夫人道，“我就与谢祖母定个话，昨日革故，明日鼎新，择日再论。
我不添账，祖母不要增筹。”她转身向着丹桂，郑重道：“你等我晚上再来寻你。”
说罢要走，眼角余光又看到摆在供案上那篮忍冬，翠里含金，绿中漾雪。
渟云胸中起伏难定，也不知自个儿怎么想，总而愤愤不可抑，迈步往案前，双手一搂，整个儿环抱在怀里，扬长往外出了门。
先前争端未叫谢老夫人如何，反渟云这番举动，令她甚是愕然。
再打量瑟瑟发抖的丹桂，半晌只朝着曹嫲嫲努头，示意赶紧将人弄走。
曹嫲嫲百般不愿，却也无可奈何，上前怪声怪气喊了声“请”，领着人出门交由另个嫲嫲，交代带到偏房去。
回转看谢老夫人胳膊肘还撑在椅子扶手上，曹嫲嫲凑近些许，撺掇道：“祖宗心肠忒好了些，就现儿个推出去打死，死个苍蝇蚊子而已。”
这个打死，说的自是丹桂，四姑娘有靠山不假，死了少不得要编排编排，还要防着一群姑子记恨暗中使绊子。
自家奴才，死了就死了，能怎么着。
当然其中顾虑肯定是有的，话说出来，是等着谢老夫人点拨。
像去岁，像前年，像主仆这大半生四五十载里，各自心照不宣的恭维奉承。
从谢老夫人还在娘家后宅里里当姑娘，就最是不喜擅自夸口卖弄，非得底下蠢笨谬误跌跟头，讨了她的好，才得指点一二。
偏用了几十年的法子，今儿失了灵，谢老夫人蹙眉极深，连“蠢的”都忘了骂。
又或这个点不宜卖乖，但长久的行为习惯根深蒂固，都来不及多想，话就自个儿到了嘴边。
曹嫲嫲迟疑要不要再问，谢老夫人终是长叹一声，自言道：“真是怪了，一步一步都是对的，怎到头走出个烫手山芋来。”
当年养个人备着，肯定是对的。
私塾丑事，不让云儿担承是对的，她是谢府千金，岂能小小年岁就落个恶名加身。
没正经寻几个嫲嫲教导是对的，真教出个名堂，眼高心高哪能由着摆布。
给宋府谋个亲是对的，养都养了，养狗还指望逗个乐呢，养人白养不成。
让渟云和陶家那孤儿寡母走也是对的，安乐公身名在后，又罪名在前，远之不妥，近之则患，渟云去合适啊。
怪了怪了，她心中暗数这些年，可不是样样都对，究竟错在哪了呢。
“祖宗？”曹嫲嫲轻喊了一声。
谢老夫人一个激灵，抬手在椅子扶案上重重一砸，怒不可遏喊：“你立时，立时.....”
她似此刻才气得急了，话都哆嗦，“你立时寻个人，跑马往张家去给我看看，是不是那老货鼻子里就剩一丝气儿等我点呢，尽给我使绊子。
她要是赶着阎王爷的酒，我闲下功夫亲自送她去。”
话落自上下抚着胸口，仿佛几粒福字纹也成襟扣，压着五脏六腑，怎么抚都抚不平。
也不是丝带扰人，也不是襟扣压人，是......
是晋王案后，谢老夫人自知决然再不能随心拿捏渟云，于是多年前观照道人压在天元的那枚棋子惶惶在眼，穿秋渡春，雷霆万钧，压到了胸口来。
谢府历来安宁，她又自诩慈和体面，多年不曾见此狰狞，饶是觉着话间刻薄不合张谢两家老祖宗昔日情谊，曹嫲嫲仍不敢多问，连声应了躬身倒退数步才转身往门外。
门外园子光景如昨，来的人散，散的人聚，各有各的计较，皆无言语半点，只端茶倒水伺候，格外上心了些，唯恐有哪处不对，倒成城门失火殃及的那条池鱼。
反外院杂事支应离着主家远，多了两句茶余饭后碎嘴，四姑娘烟急火燎往祖宗房里闯，又捧了兜花儿踩星踏月的往回了去。
这里头得是个什么缘由，叫最体面的老祖宗，纵着底下姐儿大失体面。
渟云急急回了房，顾不得辛夷等诸多追问，搁下花篮即叫冷胭取衣服来。
冷胭满腹苦屈，面上不表，道是“晨间那套跌了，再换个好的来”，声略带哀。
渟云摆手拒绝，屋里地面一天能刷三回，别说是跌了，就在地上来回踩两脚，多些褶皱而已，捋捋平顺算了。
既是谢老夫人特意交代，想必那套衣衫是得了她首肯，再换新的，又另生事端。
原是想进了屋自个儿捡起赶紧穿上，进屋没寻着，想也应当，冷胭肯定早收了去，哪能由着丢那，这才特地叫人来。
她既咬口非要，冷胭不敢多拗，赔笑道：“亏得还没浸到水里去呢，我怕...”她不好说摔皱，改了口道：
“怕折过去洗要生痕，特拿架子撑了要寻个闲时拿铜斗熨妥帖些，现还挂着呢。”
渟云郁气未消，直犯嫌恶，挂着挂着，和辛夷后院晾那一排血呼啦扎东西一起挂着，也熏出个腥臭膻浓来。
嫌恶虽没发作，难免脸色不佳，冷胭更是犯怵，奔忙取了衣服，交给渟云理换妥当，又往梳妆台前走了，一坐一站要匀面修鬓。
至于丹桂没回，院里反无人在意，都是晨间知会过，丹桂经渟云差使出去办事，这会远不到回转的点，谁也没往谢老夫人那边想。
镜前渟云坐了些时候，心下平复许多，只看镜中眉愈黛，目愈娇，又咂摸来的客不是王家，更羞作胭脂色，染得双颊生红潮，带了几分扭捏问：
“晨间谢祖母可与你说了，今儿来的是谁？”
冷胭手上一顿，就差立时跪下，连吞两口唾沫，小心翼翼回：“老祖宗的客，怎叫底下听名讳呢，嫲嫲就传说有贵客，知晓姑娘平日素的很，今儿特提点..装扮装扮。”
渟云不以为然，谢府来来往往那么多客，就没听说过名字，不是喊这家郎君，便是称那家娘子，非候即公，非大人即官身，讳个屁的名。
她指尖绕着衣带，闷声问：“那这衣服谁挑得，是谢祖母指的吗？”
“那不是，是...是我挑的。”冷胭唯恐渟云不满，搁下手中梳子，拿了桌上托盘一枝钗花儿递到渟云面前，笑道：
“是老祖宗着人吩咐，叫带着前儿康王府得的这支首饰，我比着色儿给姑娘挑的。”
“哦...”渟云点头，看着眼前清水芙蓉花，合着来的是康王府中人。
东西是从观子里回来才得，她自是认得清楚，当时纤云还凑在这，唠唠叨叨念完了水鬼，念的便是康王。
是康王底下哪个儿孙和谢承交好，来谢府玩，所以后院姑娘同得了礼，纤云那头还有一枝。
眼下不知内情，理所当然以为双方来往是为得朝堂结交。
渟云越发觉得晨间闯入谢老夫人院里失了道理，忙掸着身上衣袖各处力求平整光鲜，咬唇暗想无论如何，今日见了康王府女眷要多几分礼数，给谢老夫人挣些颜面来。
终归自个儿莽撞在前，最要紧，是亏着有康王府这么一出，明面不表，心里得恭敬些不是。
不然没去谢老夫人屋中更不好，若是不去，天晓得丹桂在那会怎样，固然现在也没好到哪，起码人是好手好脚留着的
忐忑里还愁起另一桩，此番脱困，好歹是借了襄城县主的身荣，人虽死，自个儿活蹦乱跳的，因果不能凭空消，冥帛总得给人烧两张。
偏冥帛有坟的烧坟，没坟的烧名，现是襄城县主的埋骨地找不着，生辰八字姓名更不可考，这把火着实难烧，真真麻烦极了。
所以是去了不好，不去不好，来来去去的，得得失失绕成一团，绕得心口又是一阵七上八下。
唯一桩是肯定的，她往里屋书案方向看，默念了几句“福生无量”，祖师肯定是对的。
若不顾忌祖师，那口恶气定要抓着袁簇给的袖箭去，谢老祖母定也知道自个儿不敢如何，今日反倒无解。
偏就一念另有天地宽，抓了数支管城君。
“弱之可以胜强，柔之可以克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