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的翠堤花开得疏疏朗朗,沉鱼的手用力一撑,轻轻跃过石墙。
禅房就在右前方,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沉鱼猫着腰穿过花丛,朝左右看看,瞅准时机,躲去一株粗壮的老松后。
她后脊紧贴树干,悄悄观察内院布局。
院子不大,屋舍也简单,目光触及半敞的窗扇,微微有些意外,依稀能瞧见禅房内被夜风吹得摇晃的烛火。
沉鱼看到门前的匡阳,想来慕容熙与邓延之就在屋内。
想要弄清慕容熙此行的目的,只需躲去窗下听一听,可偏偏匡阳也在,沉鱼心里犯起难来。
虽说匡阳不是她的对手,但凭匡阳的能力,一定会发现她、认出她。
一旦他们交了手,定会惊动慕容熙。
到时候,别说不能取得邓延之的性命,就是自己也未必能按计划引开邓延之,顺利脱身。
慕容熙为何来此,她尚不能知,不过既是避开众人,深夜偷来,那定是不想叫人知晓,自己若是就此一闹,势必会搞得人尽皆知,回头让萧越和一众朝臣知道了,又该怎么收场呢?
萧玄,她一定得救。
至于慕容熙,她还是不愿因为自己将他至于险境。
沉鱼抬头望一眼天色,离约定的时辰还早,不如再等等,或许慕容熙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待慕容熙走了,她再按计划行事,总不会错。
沉鱼又默默退回墙根,只盼萧玄那边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可这么一直傻等也不是办法,不如去禅房后瞧瞧。
打定主意,沉鱼便沿着石墙往禅房后面去。
后院虽也有人看守,但到底不比前院气氛紧张。
她趁两名看守凑近说话的工夫,一个纵身,从花丛跃上树干,又从树干跳上房顶。
从前这种夜探的事,她也没少做,可不知怎的,今日竟忐忑得厉害。
风吹云动,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云层挡住了,周围所见也由明转暗。
沉鱼静静伏在瓦片上,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察觉,这才爬起身,摸索着往前门探去。
这样寂静的夜里,听着自己手指不小心触上砂石的响动,越觉得安静了。
沉鱼屏气凝神,说不好哪块瓦片下就坐着慕容熙和邓延之。
这么想着,她轻轻揭开一块瓦片,从底下露出些许微弱的光亮。
禅房内。
一盅茶饮尽,侍从还要再添,慕容熙拒绝了,起身告辞。
“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只怕会误了江夏王的大事。”
“景和说得是,”邓延之笑笑,不做挽留,亦有送客之意,“那么,咱们后日大通门见了。”
他唇边虽带了礼貌的笑容,身子却坐得四平八稳,握着手中的杯盏,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显得那份成竹在胸的自信有些傲慢无礼。
慕容熙微微颔首,“好。”
那满不在意的模样,叫屋顶上偷窥的沉鱼吃了一惊。
虽不知他们之前说了什么,可这简单的两句话,已然表明慕容熙的立场,亦叫她明白慕容熙的打算。
除了大司马门,大通门是进入皇宫的必经之路,重重守卫,戒备森严。
他二人约定好于大通门会面,分明是准备在攻打台城时,来个里应外合。
慕容熙辞去卫尉卿一职前,一直掌管宫禁守卫,十分熟悉宫城内的防卫。
叛军若有他做内应,定然势如破竹。
慕容熙要反了。
明帝临终时,所托的八位辅政之臣,不过只剩四人,现今慕容熙也反了......
惊讶之余,沉鱼盯着那即将离开的身影,心情有些复杂。
谁想慕容熙行至一半,又停下步子,回过身来。
“有关谢女之事......”
他神情一顿,不知该如何说,一向泰然自若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不安。
“景和,”邓延之了然一笑,打断他,“如今你既已弃暗投明,只要那女侍不与我们为敌,不管是江夏王,还是我,谁都不会为难她,当然,更不会要她的性命。日后,你是想让她继续做女侍,还是纳她为妾,都随你的高兴。”
慕容熙也不多说,抬手一揖,“多谢。”
话毕,转身迈出门去,再不犹豫。
邓延之静坐着,目送他离开,只是那不冷不淡的目光叫人捉摸不透。
屋顶上,沉鱼怔怔的,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口中所说的女侍,便是自己。
那谢氏女,定然是指母亲。
这个时候,他们为何要提起她和母亲?
慕容熙到底瞒了她什么?
沉鱼凝起眸,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
邓延之打发了侍从送慕容熙离开,自己则坐在屋内品茶,饶是独身一人,他也饮得有滋有味。
饮了半杯,他起身行至窗边。
窗扇之外,长空之上,明月半明半暗,景致虽不大好,却不影响邓延之的兴致。
他微微仰头,面上携了七分得意。
“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飏。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堂......”
本该愤懑的句子,硬是被他揶揄的口吻,吟诵得阴阳怪气。
不知想起什么,他嘴角的笑越发深了。
似乎不够尽兴,手一挥,喊道:“来人,拿酒来!”
慕容熙刚一迈出屋子,匡阳便低头迎上来。
“主公,已是亥时三刻。”
他声音又低又轻,似是极寻常的随口一提。
慕容熙也没看他,只点一下头,“走吧。”
说着,任由匡阳帮着他戴上纱帽。
邓延之的侍从一旁引路,待送到门口,亲眼看着慕容熙登车离开。
“这个邓延之,真有意襄助江夏王攻下皇宫,为何不选明日,偏选了后日?难不成他并非真心扶持江夏王,而是另有目的?”
没了旁人在,匡阳直言不讳。
慕容熙闭目养神,“旁的心思,尚且没瞧出来,眼下不过是担心——”他哼笑一声,“锦上添花,哪抵得上雪中送炭?”
匡阳不懂了,“雪中送炭?这从何说起?”
慕容熙淡淡道:“飞鸟尽、良弓藏。以叛军先前之势,夺下宫城确乃轻而易举,可就是太过容易,邓延之才生出忧虑,只怕萧旻登上帝位后,卸磨杀驴。”
匡阳诧异,“主公的意思是以江夏王目前的兵力,只能与守城将士对抗一日一夜?待江夏王的亲兵耗尽,邓延之再出兵相助?这岂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慕容熙道:“他有此顾虑,也不稀奇,只是在这个节点,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匡阳摇头:“今上多疑,他心中提防,倒能说得过去,怎么似江夏王这般的,他也不放心?”
慕容熙道:“自萧旻起兵以来,已有不少人前来投靠,如果不是邓延之第一个响应,只怕他在萧旻跟前,排不上名号。现在叛军胜利在望,他不能不多谋算。”
“再如何谋算,也不是棋差一招?”
匡阳不以为意,可思及主公因沉鱼为谢家之后的身份受到邓延之胁迫,不禁又皱起眉头。
“无论邓延之是不是受今上指使,他弑兄杀父已是事实,可见是畜生不如。他这边靠着今上坐上江州刺史的位子,那边转头又投靠了江夏王,分明不忠不义。我也不管他究竟效忠何人,反正这人心思不定,难保沉鱼与谢家的关系,不是他道听途说?总之,主公,您万不能轻信了他!”
“轻信?”慕容熙睁开眼,“旁的,倒还罢了,只是谢琬一事,叫人不得不信。”
匡阳还想再劝,却听慕容熙叹了口气。
“按邓延之所说,谢琬并非逃婚,而是被人强行掳走,既是被掳,未必没人瞧见,你再去查查。”
“是。”
匡阳再震惊,也还是点头应声,想了想,又道:“其实,这事也不急,等叛军平息,风头过去,再查也来得及,您别忘了,今上也在查这事,他本就处处防着您,万一因为沉鱼的身世,被他拿住话柄,您——”
他还欲再说什么,却想起一件事来,“主公,傍晚时间,我瞧见一个人,身形有些像沉鱼。”
“什么?”
车内极暗,匡阳还是瞧见慕容熙沉冷的目光,锐利如刃,心头不觉一凉。
“我......”
“为何不早说?”
“只远远一瞥,又是一个侧影,并不真切,况且,沉鱼不是在宫里,皇帝日夜派人看着她,她又怎可能上这来?我想应是我看花眼了。您先前不是也遣人去华林园,试图接近沉鱼,还不是失败了?您又不是不知道,皇帝将她捂得多么严实,生怕让人知道她的行踪似的,”匡阳越想越觉得在理,“若非因为皇帝突然调查谢家当年的旧事,咱们也不能知道——”
见慕容熙勒令停车,匡阳连忙停止喋喋不休,不确定地看向冷若冰霜的人:“主公?”
“倘若她已经知道萧玄被困于此呢?”
“啊?您是说沉鱼冒死来救南郡王?”匡阳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就连头撞上车顶也顾不上,“真要是沉鱼,那可就糟了!说好亥时七刻攻城的!眼瞅这时间就要到了!”
不大的禅房被持械守卫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好似铁桶一般。
沉鱼的剑横在邓延之的颈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