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吧。”沉鱼没看他,只细听门外的动静。
卫玖扬唇:“有点意思。”
沉鱼睨他一眼,掀开帘帐,下了床。
卫玖坐起身,抚着脖颈,望着躲在雕花小窗后往外窥视的女子,问:“你是来杀宜都王的?”
沉鱼一顿,没回头:“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卫玖问:“那你会杀我吗?”
沉鱼反问:“那你会喊人吗?”
卫玖疑惑:“我为何要喊人?”
沉鱼道:“让萧典来救你。”
卫玖笑了:“你要杀的是他,又不是我,我何需他来救?”
沉鱼微讶,这才拿正眼看人。
卫玖眼珠一转,重新倒回床上,翘着二郎腿,单手撑头,笑吟吟瞧她:“今晚咱们也算同床共枕过,要我对你负责吗?”
沉鱼睨一眼,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卫玖笑容不改:“你可想好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回头你后悔,再来找我,我可是不认的。”
沉鱼蹙眉,欲言又止。
卫玖不知死活地道:“我的承诺向来稀缺,不是谁都有资格拥有。”
沉鱼嗤之以鼻:“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大约那鄙夷不屑的语气刺激到他,卫玖一个鱼打挺从床上蹦起,鼓着腮帮子气道:“你竟连我是谁都不认得?”
“我为何要认得你?”沉鱼懒得再理会,眼睛重新盯着窗外。
“你——”
卫玖动了动唇,瞪着女子的背影没说话,却见女子回过头来,眼眸清冷:“你既没害我之心,那我也无伤你之意。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话音落下,女子跃出窗子。
待卫玖起身冲到窗边,外头已经瞧不见女子的身影。
卫玖掏出怀里的银质面具,挑眉一笑:“有点意思。”
唇边的笑容还未散去,有人从院外一路疾奔而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气喘吁吁:“不好了。”
卫玖戴上面具,转眸看他:“出什么事儿了?”
那人低头近前,压低声音:“来人说,郎君又吐血了。”
“立刻回府。”
卫玖眸光一沉,毫不迟疑。
*
居室里,萧典来回踱步,没找到刺客,他全无睡意。
心腹思忖片刻,劝道:“大王也不必太忧心,那刺客身份未明,未必是受他指使。”
安慰的话实在是苍白无力,萧典的一颗心根本难以平静。
“这荆州历来就是个火坑,谁跳谁死,远的不提,就说近的,萧宏、晁景、魏书珩,这有一个算一个,你看看有谁最后能得善终?依我看,他当日将我推进这火坑,就是没想让我活!”
“大王与他们哪能一样?萧宏是萧显的胞弟,萧显死后,他憎恨至尊,故而起兵造反,那晁景和魏书珩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与邓家来往密切,一个又是萧旻的舅父……他们既有不臣之心,至尊又怎会轻易放过?”
提到萧旻,萧典越是胆寒:“兄弟几个,死的死、囚的囚,谁知哪一日就轮到了我,你让我如何不忧心?今日的刺客多半就是他派来的,因寻不到我的错处,便想暗下杀手。”
心腹抚着小须没说话,萧典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萧典又道:“他向来疑心深重,又睚眦必报,且看先帝留下的那些顾命大臣,凡不顺他心意的,哪个不是贬的贬、杀的杀?”
心腹抚须的手一顿,记起一事,垂眉道:“据探子来报,慕容熙已被秘密处决。”
萧典讶然:“可是在去越州的路上没的?”
心腹摇头:“那不过是混淆视听的传言,人根本就没活着走出诏狱。”
萧典怔了怔,忽然沉默下来,扶着案几,慢慢坐下身,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只觉沉得厉害。
慕容熙死了,董桓又病危……今晚的刺客真与皇帝无关?
萧典惴惴不安。
心腹瞧在眼里,沉吟良久,问:“倘若刺客真受他指使,大王又当如何?”
萧典讶然抬眉。
未等他开口,有人在门口请示一声,低头走进来,说是玉山君有急事,现欲回府,事发突然,恐打扰大王,便不来告辞。
刺客的事一闹,萧典早没了玩乐的心,听说玉山君要走,只怕怠慢了客人,让人恭敬送回去,回头再补上一份赔罪的礼物。
来人正要离去。
心腹骤然打断:“慢着。”
萧典疑惑瞧他。
心腹不慌不忙道:“大王,您觉得这刺客,可与他有关?”
“谁?”
“玉山君。”
*
玉山君离开后,沉鱼在那间屋子睡了一晚,不等天亮就离开。
萧典心腹的话,让她彻夜不眠。
慕容熙死了。
孔浚所听到的只是不实传言,慕容熙并没有去越州,而是死在了建康,死在了诏狱。
先前,她想去越州。
现在,她失了方向。
或许,她该回建康去,问皇帝讨要慕容熙的尸骨,又或者,干脆杀了皇帝,为慕容熙报仇?
沉鱼背着包袱,走出银杏树林。
从昨晚起,她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最后一次见到慕容熙的场景。
尤其是他隔着众人望过来的那一眼。
慕容熙不说,她都明白。
他是在问她,是否还记得答应过他什么?
单是一想,她心口就疼。
那时候,她执着于弄清母亲的死因,执着于救出萧玄……虽然她知道那么做的后果是什么,甚至明知道皇帝对慕容熙已起了杀心,可是,她还是那么做了。
她天真的以为,只要她说清一切与慕容熙无关,且以死明志,皇帝就没有理由处死慕容熙。
终究是她太傻了。
也是到了现在她才明白自己为何能改名换姓活着。
因为,慕容熙死了。
天早已经大亮,路面上的行人也多起来,耳边充斥着街头小贩热情的叫卖声,沉鱼木然看着,茫然走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望着眼前的世界,怎么努力融入也融入不进去。
“你这人怎么横冲直撞的,这么宽的路你不走,专往人车上撞,到底安的什么心?”
驭者跳下车,手握鞭子,怒指麻布衫的女子。
方才若不是他反应灵敏,这犊车非将人撞倒不可。
纵是撞不死人,将人撞伤、撞残,也不好收场。
“你是存心找事的吗?”
似惊雷一般的怒斥落在耳边,沉鱼回过神,抬头瞧去,就见眼前的驭者气急败坏瞪着自己,他身后的马车瞧着很是寻常。
沉鱼再往路面扫一眼,已有不少人驻足围观。
本不欲引人注目,偏事与愿违。
她忙埋下头,让开路,赔罪一礼:“怪我一时恍惚,真是对不住。”
“恍惚?”
那驭者不依,再要开口,有侍从走过来,制止了他再说话,然后又面向沉鱼,客气道:“我家主人有请,借一步说话。”
“主人?”沉鱼蹙眉往那马车看,心有戒备:“我并不认得你家主人,也不觉得我们有什么话可说。”
那车帘纹丝不动,车内之人却是长叹一声。
“女郎,你还当真是狠心呐,天亮之后就把我忘了?”
沉鱼认出了他的声音,知道他这是故意叫她难堪。
在他当众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沉鱼几步上前。
“还不住口?”她咬牙道。
那人在车内不满哼道:“女郎,你好凶哦。”
沉鱼忍了忍,余光扫了一圈,压低嗓音:“你到底要做什么?抓我回去讨赏?”
车内的人没答话,只让仆从驱散围观的行人。
待行人散尽,车内人挑起帘帐一角,露出戴银质面具的一张脸。
他翘起一边的嘴角:“想来你听出我是谁了。”
“玉山君。”沉鱼皱眉。
卫玖笑容越深了,“怎么现在又认得我了?”
沉鱼没作声。
卫玖故作失落:“看来女郎只认得面具,不认得我。”
沉鱼虽不知他有什么意图,却也不想与他继续纠缠。
“面具也好,你也好,我都不认得。”
“女郎说话还真伤人呐。”卫玖连连叹气。
沉鱼再欲说话,却见一行人被人指引着往这边来,其中一人正是贺远。
沉鱼心头一紧,忙看向道路两旁,焦急寻找藏身之处。
见人变了脸色,卫玖眉头一皱,“女郎,你这是——”
“别说话。”沉鱼一跃,跳上马车。
卫玖猝不及防,仰面躺倒,声音里有丝慌张:“你,你压到我了。”
沉鱼直起身,讪讪退开一些,草草说一声‘对不住’,便蹙起眉头,闭口不言。
侍者随从慌忙上前询问,想要查看玉山君的情况,被玉山君淡淡的一句‘无妨’打断了。
他理了理衣襟,饶有兴味地一笑:“女郎这样投怀送抱,莫非是想与我重温鸳梦?”
“你……”沉鱼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也不接他的话,只挑起窗帘的一角,往街面看。
身后有人靠上来,也跟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沉鱼放下帘子,转头看玉山君。
有面具遮挡,只看到他弯弯的眼和粉粉的唇。
沉鱼移开视线。
玉山君笑眼盯着她,问车外的侍者,“来的是谁?”
那侍者隔着帘子低声回道:“是城南李侑府上的,好像是丢了人。”
“有点意思。”卫玖来了兴趣:“什么人?”
侍者答:“妾侍。”
“妾侍?”卫玖瞪大了眼睛,将沉鱼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轻啧一声,对沉鱼悄声道:“难怪你要跳上我的车,那糟老头子哪有我好?”
沉鱼没心情同他说笑,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已经听到贺远与旁人的说话声,大约在说瞧见一个与她形容相似的女子。
沉鱼抬眼望着卫玖。
卫玖对上她的视线,了然一笑,偏头对窗外道:“还不走?”
马车驶动,沉鱼感激地看他一眼。
卫玖笑笑,不以为意,只问:“那糟老头子逼你的?”
沉鱼默了默,逼迫她的人不少,却与李侑无关,非说糟老头子的话,那也是谢述。
她含糊道:“算是吧。”
卫玖点头,又问:“身契在他手上?”
沉鱼摇头:“没有身契。”
“硬抢啊?”卫玖诧然。
沉鱼也不知该怎么说,“算是吧。”
卫玖咋舌:“有点意思。”
沉鱼默然。
忽而,卫玖一顿,身子连忙往后退了退,用奇怪且防备的眼神看她:“这不对吧,你既是李侑的妾侍,又为何要去刺杀宜都王?难道你白日扮作妾侍,夜里实则是个杀手?”
沉鱼没料到他会这么想,无奈:“我何时说要刺杀宜都王?”
“那你昨晚……”
“昨晚,我只是误闯。”
“误闯?”
“是。”沉鱼怕人不信,拿过包袱,取出里面的喜服给他瞧,“昨夜逃跑时,我还穿着这身衣裳,因怕太过醒目,便想找个人家换一身,哪知竟闯入宜都王的别苑,让人误以为我是刺客。”
卫玖未置可否,瞧瞧喜服,又看看她:“你不是江陵人?”
“不是。”沉鱼道:“我来江陵也不过几天,不然,也不会迷路。”
卫玖微微颔首:“可要我派人送你回家?”
沉鱼心上一喜,瞬间睁大眼,这不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建康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顿住,狐疑看他:“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我?”
卫玖不答反笑:“昨晚你怎么不问我?”
沉鱼道:“昨晚你受制于我。”
卫玖笑道:“难道现在我就不是受制于你?”
沉鱼睨一眼他的袖口,并不回答。
如果没看错的话,他袖中藏有毒粉。
他若是死,她也不能活。
卫玖眉眼微动,佯装无害:“帮一回是帮,帮两回还是帮,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多一回,少一回,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沉鱼不为所动:“玉山君不妨直言。”
这时,马儿嘶鸣一声,马车停了。
不及卫玖出声,有侍者道:“前头的路堵了。”
不知缘由,沉鱼心里有些紧张,只怕是萧典动用人手抓刺客,正欲瞧上一瞧,却听卫玖语声带笑。
“毋须紧张,不是冲你来的。”
见她的疑惑不似假装,他又问:“你难道不知满月之日玉山君会在寄石园以琴会友?”
沉鱼顿悟,颔首道:“略有耳闻。”
卫玖洋洋得意:“看来也并非对我一无所知啊。”
沉鱼可笑不出来,扭头往窗子外头看,果见远处有一辆犊车被人围着,将路面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人唤着玉山君的名号。
沉鱼回头,拧眉看着面前的玉山君,心有疑惑,却什么也不问。
卫玖好笑地瞧她:“你在怀疑我的身份,对吗?”
沉鱼只是沉默。
卫玖不禁好奇:“你既然怀疑我,又为何不问我?”
沉鱼偏过头去,也不再看他:“你是真是假,本就与我无关,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卫玖一愣,乐不可支:“有点意思。”
沉鱼瞥向鱼龙混杂的人群,心思微动,或者她可以混在人群里,然后寻一个机会出城。
她这边盘算着,那边却听卫玖声音淡淡:“玉山君不过一个虚名,昨日我是,今日他是,明儿或许你也可以是,既是如此,又何必太过认真呢?”
沉鱼心底惊讶,面上声色不动。
见人不吭气,卫玖凑过来,接着先前的话,问:“要我派人送你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