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在长子的提醒下噤了声。
老爷子还在床上躺着，虽然沉睡听不见，但这里毕竟不是母子说这样话的地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去吧，去歇着吧！你祖父即便醒来，也要卧床修养，如今的李家，要你撑着的，你也不能累垮。”
李安晟虽然很累，但却不能听母亲的跟祖母一样去歇着，祖父倒下，父亲在幽州任上，很多事情，都要他这个嫡长孙来做，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他论天赋和才能，的确不如六弟，族中大大小小的事务担在肩上，十分吃力。
况且，他虽是嫡长孙，本就不是祖父按照继承人来培养的。
他揉揉眉心，对李夫人摇摇头，“我去跟曲师爷说说话，另想想办法，祖父若醒来，母亲派人喊我。”
李夫人叹气，心疼儿子，“去吧！若是撑不住，就去歇着，家里如今虽然艰难，但也没难到让你累倒的地步。总之，你的身子骨要紧。”
她膝下几个儿女，高门主母，自小受家族培养，相夫教子，一切以家族荣耀为先，于儿女亲情上，自然是有的，但若是论斤论两，不及家族利益。
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小的教养没错，她身为陇西李氏的宗族主母，以家族利益为先，也没错，所以，六郎被寒了心离开，她没觉得家里做错，直到七郎也离开，离开时与她说的那番话，她才后知后觉地从心底最深处慢慢地滋生出难受的感觉，这难受的情绪，让她日夜被侵蚀，直到寝食难安。
后悔的情绪吞噬她，身为母亲，她不该劝他，她该心疼，该站在母亲的位置上，帮他抗争才是。但是她做了什么？她也逼了他。
哪怕她也许抗争不过公爹的决定，但也不该跟所有人一起逼自己的儿子。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天资容貌都绝佳的儿子，她竟也觉得他生得那副样貌，就该为家族所用，让家族更好。
竟让他去相就与她年岁相当的妇人。
如今想来，真是枉为人母。
如今对于唯一一个待在她身边的嫡长子，她终于学会了什么叫心疼儿子。
真正地心疼。
“母亲放心，我会注意的，母亲也是，注意身体。”李安晟轻轻点头。
走出李公的房间，李安晟对守在外间没与众人一样离开的曲师爷说：“曲师爷，我们去书房，祖父没醒前，我们一起再想想，看看可还有别的法子。既能让七弟站稳脚跟，也能让李家不亏。”
曲师爷颔首，跟着李安晟一起，去了他的书房。
二人撑着伞，踩在地面上，不太远的路，二人走到一半路程时，鞋袜已经被地面的积水打湿了。
李府的排水已经做到最好，但因为连日雨势不停，地面上依旧积了厚厚一层积水。
李安晟感受到脚底湿凉的寒意，低头看了一眼，问：“从京城回来这一路，师爷走的十分不容易吧？想必一路都在下雨，路途十分难走。”
曲师爷点头，“是十分难走，有的地方桥都塌了，幸好我随身带了侍卫，砍木搭桥，虽多耗费了两日时间，但到底顺利回了陇西。”
李安晟抖了抖伞，落下一阵细密的玉珠，砸在地面上，他又问：“若是陇西不同意拿出第一批金，除了七弟在朝堂上无法站稳脚跟，师爷觉得，还会有什么后果？”
“太皇太后私下答应李公的协议，在国法律例面前，做不得数，如今京中形势不好，太皇太后私心里忌惮明熙县主太过锋芒毕露，不知收敛，刀柄太利，伤人伤己，故而七公子入京入朝，正是时机，可以取得太皇太后信任的时机，太皇太后对李家，还是想重用的，她既想用明熙县主，也想要朝局制衡，所以，一旦七公子无法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轻则是被申饬，办事不力，重则被贬，离开朝堂，这样一来，李家在朝堂上，便没人能说得上话了。”
昔日还有两位老爷，虽然四五品的官职不高，但好歹李家在京城也算有人，如今的李家，只有离心的六公子，打定主意与李家割离，一心向着县主府，另外就是刚入朝的七公子了。
因明熙县主从太皇太后手里抢了六公子，才导致李公多年布局，毁于一旦。如今的李家，深陷被动。
而与李家绑定有姻亲的魏家，虽有两个出息的子孙政绩斐然，但在朝堂上也是一样，当然，这也是基于魏家的布局。如今的魏家，因为魏棠音，一样被动，但好歹目前为止，还没损伤根基。
但李家就不同了，已伤根基，若再不挽救，怕是早晚要倾覆。
李安晟沉默，“这么说，除了答应，没别的法子了？”
“国库不丰，雨灾严重，满朝文武都盯着李家拿到的金矿开采权，太皇太后也无能为力，的确没有别的法子。”曲师爷道：“大公子，若非事情严重，我也不会亲自回来一趟，七公子在朝中，十分艰难，若无家中支持，他站不稳脚跟。”
“就不能从六弟那里，想想法子？他如今可是三品中常侍，又加授少师官衔，在朝堂上应该十分有话语权。”
曲师爷摇头，“六公子的官职和加授官衔，说到底，都是因为明熙县主，才能一步登天，圣旨赐婚后，他人已入住县主府，虽未大婚，但朝野上下都认定他是县主府的人，他本人更是连两位老爷自戕吊唁都不曾去，与家里离心到如此地步，又怎会相帮？更何况，因为魏五小姐谋害他，七公子恰逢入京那日，从他手中救走了魏五小姐，这一笔账，想必六公子一直记着，还有两年前，七公子送六公子画像一事，兄弟二人本就有旧怨，他不会帮七公子的。”
李安晟叹气，“这么说，祖父醒来，也只有答应一条路了。”
曲师爷点头。
若非只有答应一条路，李公也不会一下子气急攻心，气背过气去，本就没痊愈的身子骨，一下子病倒，高热不退，来势汹汹。
本是欣欣向荣的李家，只因为一步错，而步步错，不必李公自己悔恨至极，当初应和劝说让李公答应拿六公子换利的所有人，怕都是在暗暗后悔。
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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