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自称震山君,此刻正走在前往柳溪镇的路上。
上次那些人的围剿历历在目,它不敢走大路打草惊蛇,只敢钻小路。
一路上慢悠悠的,不急。
想起人肉的滋味就流口水,连道边窜过的几只野兔都懒得搭理。
不过走着走着,震山君原本懒散的虎眸忽然扫向四周。
不对劲。
林子里的动物见了它,没有不跑的,从没有敢看第二眼的。
可现在,它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不是错觉,几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像一根刺,扎得它浑身不自在。
震山君表面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迈步,耳朵却竖得笔直,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行至一处灌木丛边,它猛然回头,朝背后的密林中扑去!
这一扑快如闪电,却扑了个空。
那道影子在它扑到的前一刻已经窜了出去,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只看到一个背影。
“鹿?”震山君眯起仅剩的那只眼,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
想起来了。
隔壁山上那头白鹿,被人当祥瑞供着的那头,听说也开了智,同自己一样成了精。
震山君舔了舔嘴唇,虎目微微眯起。
“要是吃了它……”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压了下去。
它不傻,人里还有比武者更厉害的存在。
那头鹿跑来盯着自己,保不齐是替什么人探路的。
现在行踪已经暴露了。
万一那白鹿背后真站着个硬茬子,一头扎进镇子里,不是给人送上门?
想到这,震山君远远望了柳溪镇一眼,喉结滚动,到底还是收回了目光。
馋归馋,命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
它低语一声,转头朝山里走去。
刚迈出几步,身形忽然顿住。
耳朵往后一撇。
有脚步声!
步幅宽大,脚步很轻。
震山君伏低身子,虎目微眯。
是个少年!
下脚很规律,极有可能可能是个武者!
少年武者——震山君脑中闪过这四个字,口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大补啊。
“正愁没肉吃,这就送上门来了。”
震山君放轻脚步,慢悠悠地朝那脚步声的方向迎过去。
等会那少年看到自己,应该会吓得飞起来吧?
一想到这里,它就兴奋起来。
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扫过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
白露站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远远望着秦忘川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它虽看不到,但暗中有别的鹿替它盯着。
老虎就在前面。
白露想起了刚才。
它劝秦忘川,既然不叫人,那好歹带件武器吧。
秦忘川说不用。
怎么能不用呢,莫非想空手上去?
结果,还真是空手去的。
白露在心里叹了口气,耳朵却竖着,一刻不敢放松。
先生虽不要它帮忙,可这虎精厉害得很,它得预备着。
万一出了岔子,它还能扑上去挡一挡。
下方,震山君低伏着身子,悄悄的走着,嘴角缓缓咧起。
近了。
更近了。
灌木丛猛地炸开,一头庞然大物从中窜出,拦在路中间。
月光下,那具身躯比寻常老虎大出整整一圈,肩高及腰,四足落地时连地面都微微发颤。
震山君看见了那个少年。
月光落在少年肩上,清瘦,朴素,面容俊秀。
在自己这虎躯面前,他单薄得像一根树枝。
可他没有跑,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脸上的表情没变,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没看见眼前这头庞然大物,又像是看见了也没当回事。
震山君愣了愣。
“小子,你莫不是傻了?见到我竟然不怕?”它开口,声音低沉,像石头滚过石头。
“怕?”
秦忘川歪头看了它一眼,脚步没停。
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
慢条斯理地掰去上面的枝丫,一边走一边修整,使其更适合挥砍。
他说,“我怎么会去怕比我弱小的存在呢。”
震山君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秦忘川在它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树枝握在手里,像一柄剑。
“你吃了许多人,其罪当诛。”他顿了顿,“但今天,我不是来惩恶扬善,也不是来劝你改过的。”
“我为私仇而来。”
抬起树枝,指向震山君那只瞎掉的左眼。
“那只眼睛,还记得吗。”
震山君闻言,仅剩的右眼眯了起来。
它当然不会忘。
那个死前砍伤自己眼睛的小子。
虽然已经将他嚼碎吃了,但还是不解气。
“我知道了。”
“你想替那小子报仇?”震山君上上下下打量了秦忘川一眼,又抬了抬下巴,往他身后瞅了瞅。
没有伏兵,没有帮手,就他一个人。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森白的牙。
“一介凡夫武者,拿着一根树枝来报仇。”
“真是笑掉大牙!”
秦忘川没接话,提着树枝一步步朝它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不轻不重,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震山君的嗤笑还在脸上挂着,那少年已经走到三步之内了。
“杀你,树枝够了。”他淡淡开口,连眼皮都没抬。
“小子,我看你是真傻了。”
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口水从牙缝间淌下来,滴在枯叶上,“放心,我不吃傻子的头。留着当纪念。”
话音刚落,震山君猛扑而上,直冲秦忘川的面门!
风从它身上卷起来,裹着腥臭的气味,树叶被吹得四散飞起。
下一瞬。
剑光闪过。
震山君那颗硕大的虎头从脖颈上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转。
断口处血如泉涌,在月光下喷出一片暗红。
那双虎瞳里还残留着扑杀时的凶光,得意未尽。
它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
虎躯擦着秦忘川的身侧轰然倒地,他侧身让过,连衣角都没沾上一滴血。
手中树枝随意一甩,残血沿着月光的方向飞出去,落在枯叶上,沙沙响。
从始至终,一步未退。
秦忘川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仍在抽搐的虎躯,手一甩,树枝插进泥土里。
弯腰提起那颗虎头,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往回走。
整个过程,未言一语。
暗处,白露从密林中走出来。
它浑身僵硬,每走一步都极其小心,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远远看到那一幕时,腿已经软了,可真正走到近处,那份震撼才像一记重锤砸在头顶。
整颗虎头齐刷刷断掉,那具没了脑袋的庞大身躯横在地上,血还在往外涌。
它刚才看到了什么?
树枝。
一根普普通通、随手折下的树枝。
没有开刃,甚至连树皮都没剥干净。
可就是这根树枝,切下了那颗比人腰还粗的虎头,像切豆腐。
不,比切豆腐还快。
白露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抬头看向秦忘川离去的方向。
那道背影已经走出很远了,手里的虎头还在往下滴血,在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先生,您到底是……”
老虎全身是宝,虎骨壮筋骨,虎血补气血。
秦忘川之所以没当场解剖,是因为他不会。
剖坏了就是糟蹋。
还得拿去给夫子补身体呢,舍不得。
他把虎头换到左手,盘算着回去找姜灼帮忙。
武馆的人常年进山打猎,剥皮拆骨的手艺比屠户还强,找他们没错。
柳溪镇内。
夫子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着。
周恒坐在床边的桌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看不太进去,又不敢睡,怕夫子半夜咳起来身边没人。
就那么坐着,坐久了,腰都僵了。
突然。
一阵咳嗽忽然从床上传来,撕心裂肺的,把周恒从半睡半醒里拽了出来。
他放下书,探过身去在床沿坐下。
夫子睁开眼了,浑浊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晃了晃,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忘川?”夫子下意识叫了一声。
周恒无奈开口:“夫子,是我,周……”
“哦,是周恒来了。”
夫子自己先反应过来了,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拍了拍周恒的手背。
“放心,我虽然老糊涂了,可书塾里每个孩子,都记着呢。”
“忘川呢?”
周恒张了张嘴,又闭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说:“他啊,出小镇了,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呢。”
他没说的是,秦忘川其实是给夫子找药去了。
不说,是怕夫子担心。
“这样啊。”
夫子应了一声,松开周恒的手,把被子往上拢了拢,松松垮垮靠在枕头上。
他望着帐顶,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影子,一摇一晃的。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本想说,秦忘川那孩子太苦了,你以后别欺负他。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周恒也苦。
这么一说,反倒显得偏袒了,周恒心里指定难受。
想着,又想到忘川那孩子苦了太久,别让他看见这幕了。
那就这样吧。
不必再等,不必再撑。
他慢慢合上眼。
心里最后转过一个念头——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想着,慢慢闭上了眼。
周恒点点头,开始絮絮叨叨说这段时间的事。
秦忘川怎么翻医书,怎么试药,怎么扎针,把自己脸扎歪了好几次。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往下掉,掉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直至声音停下来,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嘶嘶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烧尽。
“夫子?”周恒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把手探过去,轻轻碰了碰夫子搭在被子上的手。
凉的。
周恒愣了一下,又伸手去探夫子的鼻息——
没有气息。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什么都没剩下。
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悬在夫子脸前,忘了收回来。
床头那盏灯芯也刚好烧到了头,最后一点火苗跳了跳,灭了。
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上。
陈夫子走了。
灯灭了,风停了。
像是这间屋子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不用再为谁操心,也不用再咳了。
温家小院。
秦昭儿是被母亲晃醒的。
“昭儿、昭儿……”温母伏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干嘛呀大晚上的。”
秦昭儿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温母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夫子没了。”
“哪个夫子?”
“陈夫子。”
秦昭儿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向母亲。
“什么时候?”
“就刚刚。”
话音未落,秦昭儿已经披上衣服冲出了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老头死了,他会伤心的。
另一边,姜灼家的大门也被敲响了。
“姜大哥!姜大哥!”
姜灼披上衣服,一边应声一边往院子里走。
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姜嫂子跟出来,见丈夫站在院里不动,又听见外面的门还在响,便往外走。
可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下意识躲到姜灼身后。
院子里,摆着一个硕大的虎头。
“这谁干的?!”姜嫂声音发颤,不敢直视。
姜灼没有说话,眼神闪烁地走上前,先开了门,才转身走到虎头面前。
来报信的是武馆的人,一进门也愣住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虎头。
“姜大哥,这老虎……”他咽了口唾沫,目光移到虎头左眼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时,忽然察觉不对,“不会是那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