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来了。
首尔的夏天终于走到了尽头。蝉不叫了,太阳不毒了,风里开始带了凉意。早晚的时候,走在路上得加一件薄薄的外套。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但仔细看,边上有了一点点黄。
林初那走在去学院的路上,脚步比夏天的时候慢了一点。
不是走不动。是想多走一会儿。
她走到那棵树下,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叶子还是密的,但有几片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半黄半绿的,很好看。
手机震了一下。
金在中的消息。
“到学院了吗?”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扬。
“没有,在看叶子。”
“又看树?”
“叶子黄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也是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躺在他手心里。
“家门口的树也黄了。”他说。
她笑了。
“那晚上一起看?”
“好。”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九月五日,学院里来了一个新学生。
不是普通的新学生,是一个有点特别的新学生。
林初那站在练习室里,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七八岁,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她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林初那。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她的妈妈。
“林老师,”那个女人说,“这孩子非要来。”
林初那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
“你叫什么?”
小女孩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我叫李夏天。”
林初那愣了一下。
旁边的李夏天——那个十七岁的李夏天——也愣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小女孩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笑,但也跟着笑了。
“哪个夏天?”林初那问。
小女孩想了想。
“夏天的夏天。”
林初那看着她。
七八岁,眼睛里有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李夏天站在她面前,也是这样的眼睛。
她笑了。
“好。”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
小女孩高兴得跳起来。
那天下午,林初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门开了。
李夏天走进来——那个十七岁的李夏天。
“前辈。”
林初那转过头。
李夏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小孩,”她说,“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初那看着她。
“谁?”
李夏天笑了笑。
“我自己。”她说。
林初那没有说话。
李夏天继续说。
“我以前也那样,”她说,“什么都不懂,就是想来。”
她顿了顿。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
林初那看着她。
十七岁,出道了,红了。但坐在这里的时候,还是那个眼睛里有光的女孩。
“不傻。”林初那说。
李夏天转过头,看着她。
林初那也看着她。
“那时候的你,”林初那说,“很好。”
李夏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亮。
九月十日的时候,金多海来办公室找她。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前辈,这是我的出道曲。”
林初那接过来,看着那些谱子。
金多海在旁边等着,有点紧张。
林初那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谁写的?”
金多海低下头。
“我自己。”
林初那看着她。
十五岁,自己写曲子。
她忽然想起崔时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自己写曲子,一遍一遍地改。
“时勋帮你改的?”她问。
金多海点点头。
“他帮了很多。”
林初那又低头看那份谱子。
看完了,她抬起头。
“很好。”她说。
金多海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前辈?”
林初那点点头。
“真的。”
金多海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的,前辈。”
她跑了出去。
林初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
九月十五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林初那来说,有点特别。
那天下午,她正在练习室里看孩子们排练,门忽然开了。
进来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跳舞的孩子,目光很深。
林初那走过去。
“您是?”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
“林初那老师?”
林初那点点头。
男人伸出手。
“我是朴昭允的父亲。”
林初那愣了一下。
她握住那只手。
“您好。”
男人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林老师,”他说,“我来是想谢谢您。”
林初那没有说话。
男人继续说。
“昭允那孩子,”他说,“以前在家里不爱说话。我以为她就是那样的性格。”
他顿了顿。
“后来她开始跳舞,开始笑,开始说很多话。”
他看着林初那。
“她说,是您教的。”
林初那没有说话。
男人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谢谢您。”他说。
林初那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昭允爸爸。”
男人看着她。
林初那想了想。
“昭允,”她说,“不是我教的。”
男人愣住了。
林初那继续说。
“是她自己想跳。”她说,“我只是一直在。”
男人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暖。
九月二十日的时候,林初那去了一个地方。
一个人。
她站在那栋楼前面,看着那扇门。
是NoVA那栋楼。五楼到七楼,曾经是那个濒临倒闭的小公司。现在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但她听说,这里要拆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电梯还是停的。她走楼梯上去。
六楼的走廊空荡荡的,但墙上多了很多涂鸦。大概是附近的小孩画的,乱七八糟的,五颜六色的。
她走到那间练习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空空的。镜子还在,地板还在,但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进去,站在镜子前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和以前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二岁。头发上别着那个新发卡。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样子。
那时候她穿着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素净的脸。那时候她不知道会走到今天。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阳光底下,眉眼弯弯的。
她转过身,走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前辈。”
她愣住了。
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李夏天。
是金多海。
她站在那里,穿着Sm的练习服,头发扎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林初那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金多海走过来。
“我知道前辈会来。”她说。
林初那没有说话。
金多海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前辈,”她说,“我听夏天姐姐说过。”
林初那等着。
金多海继续说。
“她说,这里是开始的地方。”她说,“所以我想来看看。”
林初那看着她。
十五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金多海的时候,她躲在角落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现在她站在这里,说“我想来看看”。
她笑了。
“看完了?”她问。
金多海点点头。
“看完了。”
林初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那回去练吧。”
金多海笑了。
“好。”
她们一起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
九月二十五日的时候,林初那收到了一份礼物。
是金多海送的。
一个小小的盒子,包装得很认真,上面还系着一个蝴蝶结。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
“前辈:
谢谢您一直在我身边。
我会努力的。
多海”
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跳舞的人。
林初那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卡片放进那个铁盒里。
九月三十日,九月的最后一天。
首尔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的,落在树叶上,落在花瓣上,落在窗台上。雨后的空气湿湿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一点点桂花的香气。
林初那站在学院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景。
金多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前辈。”
林初那看着她。
金多海也看着窗外。
“前辈,”她说,“下个月,我就要开始准备出道了。”
林初那点点头。
“嗯。”
金多海转过头,看着她。
“前辈,”她说,“我会想你的。”
林初那看着她。
十五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也有不舍。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金多海的头。
“我也会想你的。”她说。
金多海笑了。
那个笑很亮。
那天晚上,林初那回到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九月的最后一天,月亮不圆,弯弯的,像一瓣橘子。
金在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她靠在他肩上。
“在想,”她说,“那些孩子。”
他等着。
她继续说。
“一个一个的,”她说,“都要走了。”
他握住她的手。
“但她们都会回来。”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就像你一样。”他说,“走了,但会回来。”
她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月光底下,眉眼弯弯的。
“对。”她说,“就像我一样。”
月光静静地照着。
窗外的世界很安静。
十月的第一天,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