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12月11日。
流程重复。冰冷的攀爬，死寂的潜伏。这一夜似乎比前一晚更冷，
寒风在钟楼外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
时间在寒冷和专注的聆听中被拉得无限长。
凌晨三点，幽灵电波最后一次脉冲准时“响起”
（虽然他们在下面听不到发射声，但怀表指针走到了那个位置）。
然后是沉寂。三点半，大钟敲响，声浪在塔楼内隆隆回荡。
凌晨四点零五分。
就在林一觉得四肢几乎要冻僵，意识因长时间高度集中和寒冷而开始有些模糊时——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清晰可辨的木头摩擦声，从上方机械层的方向传来！
不是活动木板！声音来自更深处，似乎是……钟楼内部楼梯的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林一和韩笑瞬间从半僵冻状态中惊醒，全身肌肉绷紧，呼吸屏住，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
韩笑的手无声地搭上了腰间的匕首柄。林一将浸透乙醚的布团握在手中，
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压制住因激动和紧张而狂跳的心脏。
极其轻微、但稳定规律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向着机械层内部移动。
脚步很轻，踩在积满灰尘的木地板和石板上，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
来人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即使在一片漆黑中，也能准确避开障碍。
脚步声经过了机械层，没有停留，继续向上——朝着通往电台室的那段陡峭木梯走去！
目标出现了！而且，是从教堂内部上来的！
这意味着，这个“影子”，很可能拥有合法的教堂内部身份，
或者至少有一条从教堂内部通往钟楼的秘密通道！
韩笑和林一对视一眼，瞬间交换了决断。现在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等他进入电台室，开始操作，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再从背后突袭，才是最稳妥的。
他们如同潜伏在洞穴最深处的石笋，继续等待。
耳朵捕捉着上方的一切细微声响：木梯轻微的呻吟，电台室木门被推开的摩擦声，
然后是……“咔哒”一声，老式电灯开关被拨动的声音！
一束昏黄的光线，从活动木板的缝隙漏下少许，映亮了洞口附近飞舞的灰尘。
接着，是摆弄设备的声音：金属外壳的轻微碰撞、旋钮转动、纸张翻动、还有……
机械钟上发条时特有的、规律而清晰的“咔哒……咔哒……”声！
他在给那个自动定时器上弦、校对时间！
就是现在！
韩笑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毫无预兆地猛地向上顶开活动木板，
身体如同利箭般从洞口窜出！林一紧随其后！
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让电台室内的人大惊！上发条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的惊呼，和身体猛地转向、撞到桌角的闷响。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深色普通教众服装（类似司铎或修士的常服）的身影，
正僵在电台操作台前，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巧的钟表钥匙。
他猛地回头，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大约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颧骨略高，
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圣约瑟天主教堂里那位平日里沉默寡言、主要负责管理教堂藏书室、
偶尔在弥撒中协助的华裔司铎——李惟仁！
冷秋月白天来“采访”时，还曾向他请教过教堂收藏的几本古籍，
印象中是个气质温和、甚至有些木讷、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竟然是他！
李惟仁在最初的惊骇过后，眼中瞬间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和不属于神职人员的狠厉。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猛地松开钟表钥匙，
闪电般探向操作台下方的阴影处——那里很可能藏着武器！
“别动！” 韩笑的怒吼与他的动作几乎同时爆发！
在“动”字出口的刹那，韩笑手中的匕首已经化作一道寒光，
不是刺向李惟仁，而是脱手掷出，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李惟仁右手即将摸到的桌面下方！
刀尖深深没入木头，距离李惟仁的手指不过寸许，吓得他浑身一颤，动作僵住。
与此同时，林一已从侧方扑上，手中的乙醚布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捂向李惟仁的口鼻！
动作标准、迅猛，带着法医对人体结构的精准了解。
李惟仁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双手胡乱抓挠。
但他毕竟不是专职的行动人员，在韩笑迅捷如风的第二下
（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其颈侧）和林一毫不放松的压制下，挣扎迅速变得无力。
乙醚的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灰尘和机油味。
十几秒后，李惟仁的身体彻底软倒，被韩笑和林一牢牢架住，缓缓放倒在地，避免发出大的声响。
整个制服过程，从破板而出到目标瘫倒，不超过二十秒。
除了最初的撞击和闷哼，几乎没有发出能传出房间的显着噪音。
两人剧烈喘息，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衣，在冰冷的空气中冒着淡淡的白气。
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混合着成功抓捕的兴奋和面对这个意想不到的内鬼的震惊。
韩笑快速检查了李惟仁的口腔和衣领（防止藏毒），
并用备用绳索将其双手双脚牢牢捆住，塞住嘴巴。
林一则迅速检查操作台下方——李惟仁刚才想摸的地方，
赫然用磁铁吸着一把小巧的、没有序列号的“掌心雷”手枪，
以及一个用油纸包裹的、香烟盒大小的扁平方块。
林一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两卷微缩胶卷，和一张写满数字和代号的密码表。
胶卷的内容暂时无法查看，但那张密码表，与之前笔记本上的笔迹和风格一致，
显然是用于解读或编制下一次自动发送信息的密钥！
“果然是他……” 韩笑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穿着司铎服装的李惟仁，眼神冰冷，
“藏得真深。一个管理图书的司铎，有充足的理由长时间待在教堂，熟悉每一个角落，行动不会引起怀疑。
谁能想到，圣约瑟堂的钟声之下，藏着这么一个披着神袍的幽灵？”
林一没有耽搁，立刻开始搜查李惟仁全身。
除了那把手枪和胶卷密码，在他贴身内袋里，
发现了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小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此外，还有一串钥匙（包括教堂各处的钥匙和一把特殊的、似乎是开某个保密柜的钥匙），
一块走时精准的怀表，以及一个装着几粒不同颜色药片的小玻璃瓶。
“先离开这里。” 韩笑当机立断，
“带上他，和所有找到的东西。这里不能久留，天快亮了。”
两人迅速将电台室恢复原状（尽量抹去打斗痕迹），
韩笑扛起被捆成粽子、依旧昏迷的李惟仁，
林一拿着搜获的物品，再次通过活动木板，
下到储物间，然后从通气窗用绳索依次降至地面。
撤离比潜入时更加艰难和缓慢，因为多了一个昏迷的俘虏。
但他们准备充分，韩笑力量惊人，林一配合默契，
终于在东方天际露出第一缕鱼肚白前，有惊无险地翻出了教堂围墙，
与在街角接应的兄弟汇合，将李惟仁塞进一辆事先准备好的、
蒙着帆布的平板车里，盖上杂物，迅速消失在依旧沉睡的街巷中。
圣约瑟天主教堂的钟楼，在渐亮的天光中沉默矗立，尖顶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晨祷的钟声即将敲响，但那个每夜潜伏其中、操纵幽灵密语的“影子”，
已然被拖入了阳光照耀不到的、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守株待兔，终有所获。抓住的不仅仅是一个发报员，
更是一把可能撬开唐宗年-青瓷会情报网络核心的钥匙，
一个隐藏在神圣外衣下的、活生生的叛徒。
然而，撬开这把“钥匙”的嘴，获取他脑中那些与电波一同穿梭夜空的秘密，将是另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较量。
天色，终于亮了。寒风依旧凛冽，但宝昌路那间秘密厢房里，
一场无声的审讯，已然在紧张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