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涌出一股黑血,整个人像一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无名道人一个箭步上前,掰开他的嘴,但已经晚了。他的牙缝里藏了毒囊,咬破即死,无药可解。
陆小凤蹲下来,看着灰衣人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嘴里流出的黑血散发出一种苦杏仁的味道。
“氰化物。”陆小凤说,“江湖上最烈的毒之一。能随身携带这种东西的人,都不打算活着回去。”
“他是死士。”无名道人说。
“不,”陆小凤摇头,“他不是死士。他是被人利用了。有人在他牙里藏了毒,但未必是他自愿的。你看他刚才笑的那个表情——那不是视死如归的笑,那是一种意外的笑。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死。”
陆小凤伸手在灰衣人身上搜了一遍。怀里有一块腰牌,铜制的,正面刻着“镇远将军府斥候营”几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十七。
此外还有一封信。
信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今夜城东老周铁铺,看,不干涉。看完回报。”
字迹工整有力,是慕容铁衣的字。
陆小凤见过慕容铁衣写的字——在将军府书房的地图上。笔迹完全吻合。
“慕容铁衣知道今晚会死人。”陆小凤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但他不阻止。他只是在等。等谁死,或者等杀人的人出现。”
“他在钓鱼。”
“对。但钓的不是鱼,是鲨鱼。”陆小凤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问题是,他用什么做饵?”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答案。
受害者。
那些蓝色的尸体,不仅仅是受害者,同时也是慕容铁衣布下的饵。他在用边城百姓的命,钓那个藏在暗处的怪物。
无名道人的脸色很不好看:“将军守边关十年,素有清廉之名,怎么会做这种事?”
“清廉不代表不狠。”陆小凤说,“守边关的人,手上没有不沾血的。但这件事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慕容铁衣是怎么知道今晚会死人的?”
无名道人愣了一下。
“对,”陆小凤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除非他有内线。除非有人在独眼神魔杀人之前,就把消息告诉了他。那个人是谁?”
铁铺那边又传来一阵骚动。
陆小凤和无名道人赶回去的时候,发现人群已经散了。铁铺的门被关上了,门口站着两个兵士,是将军府的人。
“慕容将军有令,”其中一个兵士说,“从今晚起,所有命案现场由将军府接管,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陆小凤亮出了慕容铁衣给他的令牌。那是在他住进将军府时,慕容铁衣亲手交给他的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边关将军的特殊权力,见牌如见将军本人。
兵士看了一眼令牌,退到一边。
铁铺里面多了一个人。
沈青萝。
她正蹲在老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在做检查。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们来得正好。这个人的死法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的眼睛。”沈青萝站起身来,让开位置,“你看。”
陆小凤凑近看老周的眼睛。瞳孔放大,和其他死者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球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薄膜,像是给眼球蒙上了一层纱。
“这是什么?”陆小凤问。
“角膜灼伤。”沈青萝说,“只有近距离接触极高温度的东西,才会造成这种灼伤。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眶周围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只有眼球本身受到了伤害。”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道蓝光不是光。”沈青萝看着陆小凤,表情严肃,“光只会灼伤表面。眼球有眼皮保护,正常情况下不会被光灼伤。但如果那道蓝光里混合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能穿透眼皮的物质——”
“比如极细的金属粉末。”陆小凤接过话头。
沈青萝点了点头:“玄铁粉。磨到极细的玄铁粉,在强光的带动下,可以穿透眼皮,附着在眼球表面。玄铁粉有磁性,会在眼球上持续释放微弱的磁场,造成角膜的缓慢灼伤。这个过程不会立刻致死,但时间长了,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老周不是被蓝光杀死的。”陆小凤说。
“对。他的死因是心脏骤停。”沈青萝翻开老周的眼皮,指着瞳孔深处一个极小的黑点,“这里,看到了吗?一根比前几个死者更细的针,细到我的银针都测不出来。这根针直接刺入了他的视神经,顺着神经通路进入了大脑,造成了瞬间的脑死亡。”
“所以蓝光是瞄准器。”陆小凤忽然明白了。
无名道人和沈青萝同时看向他。
“蓝光不是武器,”陆小凤说,“蓝光是瞄准器。那道蓝光的作用是让目标失神、僵直,同时,蓝光里的玄铁粉会在目标的眼睛上形成一个标记——一个只有发射者能看到的磁性标记。然后,发射者根据这个标记,将针精准地射入目标的眉心。”
“也就是说,”无名道人慢慢说道,“独眼神魔不是一个神魔,而是一个拥有远超这个时代技术的人。”
“或者组织。”陆小凤补充道。
沈青萝站起身来,用布擦了擦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陆小凤,”她说,“你之前问过我,知不知道‘蜃楼’这个名字。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告诉你——我知道。”
陆小凤等着她说下去。
“‘蜃楼’不是一个组织,它是一个人。”沈青萝的声音很低,“或者说,是一个代号。每一代‘蜃楼’的主人,都叫‘蜃楼’。他们以光为武器,以影为伪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没有人知道上一代‘蜃楼’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下一代‘蜃楼’会是谁。”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青萝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父亲,沈知行,当年在太医院的时候,曾经被‘蜃楼’的人找上门。那个人受了很重的伤,求我父亲医治。我父亲治好了他,作为交换,那个人告诉了我父亲一些事情。其中就包括‘蜃楼’的秘密。”
“你父亲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你?”
“他写在了一本手札里。手札在我手里。”
“手札在哪里?”
沈青萝看着他,目光复杂。
“在我的住处。但你最好想清楚了再看——有些秘密,知道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陆小凤笑了。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回不去。”
夜风吹过铁铺的破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炉子里的火彻底灭了,铁砧上那把未完成的刀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一只还未睁开的眼睛。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这座边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而那头巨兽的心脏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