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晨光,三架飞行器疾飞在距离海面约百米的高空,身后已经看不到大陆的影子,周围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天光贴着海面铺开,远处还浮着几缕未散的薄雾。
中间的飞行器内,驾驶舱与货舱的连接处,李莉和李翊承靠在扶手边,静静俯瞰着下方的货舱。
此刻姜心语正端坐在货舱中间,就如之前与彦阳同乘时一样,双手摊于膝上,合眼,一副打坐冥想的姿态,顶灯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而她整个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在她的正对面,则是那个被系留带牢牢固定在舱板系留扣上的密码箱——里面正是封存着玄武图腾的密龛。
这架飞行器内也不止他们三人,货舱内除了姜心语外,还有四名荷枪实弹的圆环士兵静静坐在两侧舱壁的折叠座椅上,枪横搁在膝上、枪口朝下,全程保持警惕。
“看来这姑娘是准备一路守着图腾,她之前说的话是当真的——如果不确定姚笑就是姚家后人的话,图腾是不会交出来的,”李翊承侧头看向李莉,“虽说拍卖会中途被打断了,但咱们莉小姐也是通过中间人向拍卖方支付了一笔高于起拍价的钱款,算起来,这图腾也就是你买下来的吧。”
听到李翊承这番念叨,李莉不为所动,并不担心姜心语会扣着图腾不交,毕竟她知道,姚笑的确就是姚家后人。
在碧梧大厦的那间会议室内,密龛吸收他留在上面的血迹而开启的那一刻,就已经证明了这点。
再者,她也向李妙音了解过姜心语,不认为对方会对图腾起贪念。
李莉只是望着姜心语此刻的姿态,喃喃道:“她是准备就这样一路冥想到东洲?不累吗?我以前跟着婉清学茶,盘腿就坐了一会儿,腿就麻得站不起来了。”
“这就是你不懂了,”一旁的李翊承随即接过话来,“像她这样常年坚持打坐冥想的人,不仅不会觉得累,反而能得到很好的休息和恢复。”
李翊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接着道:“想不想学?叫我声师父,回去我就教你,这可是我老大亲自教我的。”
“谁稀罕要你教,如果我想学,红姐姐还会不教我吗?”李莉闻言轻嗤一声,摆了摆手,又说道:“但哪怕她愿意教,我也没时间学这些,一天天的累半死,这次来自由市一趟,楚宁那边欠下的事可不少。”
说着,她目光从姜心语身上收回,缓步走向了驾驶舱,打算眯一会儿。
李翊承也没有在连接处久待,有姜心语和四名圆环士兵守在货舱,他没什么可顾虑的。
并肩走进驾驶舱的同时,李翊承突然开口问道:“咱们莉小姐这次费这么大的心思为姚家找到了玄武图腾,姚笑不得好好谢谢你才是。”
李莉瞥了眼李翊承,微微一笑,顺着话头道:“要感谢我的,可不止他——”
说到这,她话音一下顿住,视线转回前方的瞬间被面前的景色深深震撼——透过那环形的驾驶前视窗,能够看到他们正迎着那新生的太阳前进。
那光芒将整片海天都染成一片金黄,连海面都像镀了一层金,浪尖碎成一片粼粼的光点,仿佛正驶向太阳的中心。
李翊承面对这般景色,倒不似李莉那般动容,不过也被吸引了片刻。
他的目光很快落到了同在驾驶舱的另外三名圆环士兵身上,其中一人端坐在驾驶位上,不过双手只是垂于膝上,并没有触碰驾驶台。
对此李翊承并不意外,知道飞行器此刻由自动程序控制,驾驶员的存在,只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
另外两名士兵则是分坐在左右两侧舱壁的折叠座椅上,正襟危坐,腰背笔挺。
观察过三名士兵后,李翊承再次将注意力落到李莉身上。
见她还对着舷窗外出神,抬手轻拍了下她肩膀,继续刚刚的话题:“你刚刚说什么,还有谁要感谢你?”
李莉被他这一拍,也回过神来,没了继续赏景的兴致。
许是怪他打扰自己,李莉没接刚才的话头,而是问道:“我们这是在往东方飞?”
李翊承虽察觉出她的不满,但也没有就此多说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嗯,我问过他们的计划安排了,如果横穿新大陆再跨太平洋,大部分都在IIA的地盘上飞,风险太高。”
讲到自己擅长的方面,他语气也多了几分轻快:“所以路线是跨大西洋去西洲,到了圆环的地盘,风险就大大降低了,再经由那里前往东洲,这样一来,即便路上遇到意外,不论是圆环,还是我们李家,都能第一时间派人支援。”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这个道理,李莉从小便明白,无论是泡茶,还是建房子、做生意,都是如此。
所以听过李翊承的解释,她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微微颔首,便走向前方固定在地面上、较为舒适的乘员座椅处,打算休息一下。
舱内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压得低低的。
见李莉这副淡然的样子,想到眼下玄武图腾已经到手,而李莉答应自己的事还没有着落,李翊承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问道:“当初答应你的事,我也已经帮你完成了,轮到你了吧,你打算怎么帮我和白薇?”
被拉住手腕的李莉愣了下,看着李翊承满脸严肃、急切中还带着几分质问的神情,仿佛自己不给出个“满意的结果”,他都不打算让自己坐下休息了。
李莉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俗话说得好啊——当局者迷,咱们这位见多识广、洞若观火的李翊承,竟然这都没看清?”
李翊承皱着眉头,全然没明白李莉这话的含义,催促道:“别跟我卖关子,赶紧说。”
说话间,他握住李莉手腕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顿时令她吃痛地皱起眉头。
见状,李翊承也是赶紧松手,并轻声道了句:“抱歉。”
李莉没有怪他,白了他一眼后,也不准备继续逗他了,解释道:“你那位断臂公主被明燕安排到我这来,虽然是私下的决定,但你认为家族真的不知道?”
李翊承眉眼间依旧带着疑惑,不过对李莉所说,他略一思索,便得出了答案:“应该是知道的。”
“那不就对了,”李莉揉着被握过的手腕,微微靠在一旁的座椅边,又说道:“因为明燕在大乐半岛的遭遇,华叔一直担心我在芷湾遇到危险,可他要负责特勤运输的调度,不能随时陪在我身边,我身边没个人保护也不行,几次想为我申请特勤。”
想到这个自幼守护自己长大的男人,李莉眼里多了几分温情,语速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她停顿了下,继续道:“我独来独往习惯了,除了华叔,也不适应有别人跟在我身边,所以我都拒绝了。直到与陈守业的矛盾越发明显,我才不得不同意华叔向家族申请特勤。”
李翊承见她突然讲到这件事,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不解地望着她。
李莉看向李翊承,语气平缓地继续道:“哪料想,来的竟然是你——咱们李家年轻一辈里的中流砥柱。”
听着这话,李翊承似是想到了什么,也听出了李莉语气中的调侃意味,不过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静静听着。
李莉感觉手腕的疼痛缓和了些,轻轻放下手,指尖轻点了座椅的布面,讲道:“当我看到你的时候,瞬间就明白你来给我做特勤是假,趁机想来接近白薇才是真的。”
听到这里,李翊承已经有些紧张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而李莉的语气也重了几分:“不管你是找了什么样的借口,能让上面同意你来给我当特勤,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你真以为素文姨看不出?”
“所以——但——为什么?”李翊承眸光不住颤动,语气里透着不自信,吞吞吐吐。
见他竟然还没明白,李莉于是直接点破:“还不明白吗?非要我把话挑明?依我看,素文姨之所以允许你来楚宁,是因为她已经打算放手了,懂了吗?”
“真的吗?”尽管自己也想到这个猜测,又经李莉讲出,李翊承仍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但很快,他越想越笃定李莉说得没错,脸上不由得涌起一阵兴奋的潮红,语气坚定地道:“一定是这样,不然素文姨肯定不会放我出来的,白薇,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
见李翊承一想到能和白薇在一起就忘乎所以的样子,李莉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没让他高兴太久,开口道:“你真以为就这么容易,如果就让你俩在一起了,让其他族人怎么看?家族的规矩,素文姨能就这么为你破了?”
李莉这话仿佛一盆冷水浇在李翊承头上,他那颗刚刚热起来的心顿时冷了下去,只听他喃喃道:“对呀,毕竟是和永夜王庭勾结,给家族带来了那么大的损失,死了那么多人。”
他这副泄气的样子,刚刚还激动,这会儿又低落下去,连李莉方才的话都没心思细想,完全是被感情牵着走的模样,让李莉有些怒其不争,她是真想狠狠给他两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哼,你呀你,只要一到了感情问题,智商就降到了底,真是没救了。”
从李莉的语气中,李翊承听出了转机的味道,猛地抬头看向她,仿佛攥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紧她的肩膀,问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李莉此刻也顾不上被他抓得生疼的肩膀,解释道:“即便素文姨已经允许你和白薇一起了,你也得为她考虑,让族人说不出闲话来,所以你需要立功!”
为了快点打发走李翊承,好让自己得空歇一歇,她话音未停,接着道:“而我让你寻找玄武图腾,除了我自己的目的外,也是在帮你立功,现在明白我刚刚说的,该感谢我的,还有谁了吧?”
经李莉这一解释,李翊承瞬间想明白了这一切,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脑中只有对未来的憧憬,连声道:“谢谢,谢谢,李莉,我可真是太谢谢你了。”
“别高兴太早了,虽然这次找到玄武图腾立下了大功,能堵住部分族人的嘴,”李莉目光微沉,语气中带着几分告诫,“但毕竟它和我们李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这份功劳并不能让你带白薇回盐俞,最多是让你们留在楚宁,或者山海市——我和明燕的地盘,不受家族影响,明白吗?”
不能带白薇回盐俞,也就意味着自己还不能真正迎娶她,尽管如此,李翊承的激动仍未平复,他知道这已是个不错的开端,也相信,终有一天能将她光明正大地带回盐俞。
说完这件事,看着一脸喜色、还沉浸在美好憧憬里的李翊承,李莉轻叹一声,暗想:“你就光想着你自己了,人家白薇是不是还真愿意和你在一起,可还两说呢?”
随即她慢慢坐到了座椅上,闭目假寐,只留李翊承独自在那出神。
舷窗外的金光仍不依不饶地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斜斜铺在舱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