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阳和晓晓早已准备,立刻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用特殊草药和朱砂浸泡过的往生纸钱,以及几小截安魂香。用火柴点燃,纸钱化作带着奇异药草清香的青烟飘散,安魂香也散发出宁神的香气。那些雾中的窥视感和树枝的异动似乎减弱了一些,阴冷的呓语也暂时远去。迈克和大黑警戒,保护其他同伴。小雅和菲菲则同时低声诵念安魂定魂的咒文,柔和的力量笼罩住小队,稳定着大家因恐惧而波动的心神。
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穿过这片诡异的槐树林。然而,这林子仿佛没有尽头,无论他们怎么走,周围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怪树,浓雾和黑暗吞噬了方向感。
“不对,我们在绕圈子。”走了许久,菲菲停下脚步,看着旁边一棵树干上她之前用小刀刻下的浅浅记号,脸色难看,“鬼打墙。这林子的阴气扭曲了方向感。”
疲惫感开始侵袭每个人。这种疲惫并非肉体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消耗。维持这投影状态,抵抗周围无孔不入的阴寒侵蚀,时刻紧绷神经应对潜在危险,都极大地消耗着他们的精神力量。灵魂的光晕都明显暗淡了一些。
“轮流休息,不能一起耗干。”菲菲当机立断,“两人一组,背靠背,抓紧时间恢复。迈克,你先警戒,大黑,你也休息。”
方阳和晓晓先靠着坐下,闭上眼睛,努力凝神静气。迈克提着煤油灯,像一尊石像般站在他们旁边,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小雅和菲菲也抓紧时间调息。大黑趴在菲菲脚边,虽然闭着眼,但耳朵依旧竖着,尾巴尖不安地轻轻拍打地面。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轮流替换。在这死寂诡异的幽冥森林中,每一次闭眼都需要莫大勇气,因为你不知道黑暗之中会突然出现什么。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轮流休息后,他们隐约听到了水声。不是清脆的溪流,而是缓慢、粘稠、如同沥青流动般的汩汩声。
循着水声走去,槐树林渐渐稀疏,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望不到对岸的河流。河水是浓稠的暗黑色,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水面上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仿佛凝固的雾气。河岸边,堆积着看不出是什么生物的骨骸,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河水无声流淌,却散发着比森林更甚的阴寒和绝望气息。这就是幽冥河。
没有桥,没有船。要过去,必须渡河。
“找找能用的东西。”菲菲的声音带着疲惫。
他们在河滩上寻找,找到一些被河水冲上岸的黑色朽木,以及一些同筋络般的灰褐色藤蔓。用随身带着的绳索和这些藤蔓,他们勉强扎了一个小小的木筏,仅能容纳他们五人一猫紧挨着站立,再多一个人都会倾覆。
将木筏推入黑色的河水中。出乎意料,木筏没有立刻沉没,但河水冰冷刺骨,即使不直接接触,那股寒意也仿佛能冻结灵魂。五人一猫小心翼翼地登上这简陋的木筏,挤在一起。迈克用找到的一根较长木棍,试探着插入河底,勉强撑动木筏,向着浓雾弥漫的对岸,缓缓驶去。
河水寂静得可怕,只有木棍划破水面的轻微“哗啦”声。黑色的水流粘稠得如同油,在木筏边缘缓慢蠕动。木筏吃水很深,每次晃动都让人心惊胆战。晓晓紧紧抓着小雅的胳膊,脸色发白。方阳也屏住呼吸,盯着黑沉沉的水面。
忽然,晓晓感觉脚踝一凉,似乎有什么滑腻冰冷的东西擦过。她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木筏边黑沉沉的河水下,密密麻麻,浮沉着无数惨白肿胀、面容扭曲变形的人脸!它们大张着空洞的嘴,无声地嘶吼着,黑洞洞的眼眶“望”着木筏上散发着生魂气息的“食物”,无数双泡得发白、指甲脱落、皮肉翻卷的手臂,从水下伸出,抓向木筏的边缘!是水鬼!无数溺死者的怨魂!
木筏剧烈摇晃起来,几只冰冷滑腻的手已经抓住了边缘,试图将木筏拖翻拖沉!
“烧纸!快扔!”菲菲急声喊道,手中的煤油灯光芒暴涨,勉强逼退了几只伸得最近的手。
方阳和晓晓手忙脚乱地抓起大把特制往生钱,用煤油灯点燃,奋力扔向水中和木筏周围!这些纸钱似乎对水鬼有一定的克制作用,接触水面并不立刻熄灭,反而燃烧着发出幽幽绿光,那些苍白的手臂仿佛被烫到般缩回一些,发出无声的惨嚎。但水下的怨魂太多了,缩回一批,又有更多的手伸出来,甚至有些水鬼试图爬上木筏!
小雅和菲菲加快念诵安魂咒,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河面上回荡,带着抚慰和净化的力量,让一些怨气稍轻的水鬼动作迟缓下来。大黑站在木筏中央,对着水下那些恐怖的面孔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全身毛发倒竖,尽管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一步未退。
木筏在无数鬼手的拉扯和推搡下,艰难地向着对岸挪动。河水仿佛越来越粘稠,阻力越来越大。就在木筏距离对岸只剩不到三丈远时,前方原本平静的水面猛地隆起,一个由无数惨白肢体、肿胀头颅、纠结长发缠绕而成的巨大黑影,缓缓从水下浮起,拦住了去路!那黑影中心,裂开一张布满利齿、流淌着黑色粘液的巨口,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滔天怨念,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试图将木筏连同上面的人一起吞没!
是这片水域的凶煞,无数水鬼怨气凝聚而成的怪物!
“最后的香!全扔进它嘴里!”菲菲厉声喝道,将煤油灯高举,昏黄的光芒死死抵住那股吸力。
方阳和晓晓将剩下的所有安魂香和最强力的驱邪符纸,一股脑点燃,用尽力气扔向那张恐怖的巨口!
轰!幽绿色的火光在巨口内爆开!那庞大的黑影发出无声却震颤灵魂的尖锐嘶鸣,猛地沉入水中,激起滔天的黑色浪涛!木筏被浪头高高抛起,又狠狠砸向对岸松软的黑色泥滩!
五人一猫如同滚地葫芦般摔上岸,浑身沾满冰冷的黑泥和水草,狼狈不堪。回头望去,黑色的幽冥河已恢复了死寂的平静,只有那灰白的雾气依旧笼罩水面,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幕从未发生。但木筏已经散了架,被黑色的河水卷走,沉没。
“走!离开河边!”菲菲顾不得喘息,挣扎着爬起来,提起煤油灯。
对岸的景象与来时又有所不同。这里更像是一片荒芜的平原,地面是龟裂的硬土,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像是风化土丘又像是废弃坟冢的阴影。空气中飘荡着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味道,以及一种万物终焉般的死寂与绝望。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比之前更甚。灵魂的光晕更加暗淡,仿佛随时会熄灭。他们感觉不到饥饿,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和困倦,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不能再走了,必须休息,恢复精神,否则没等找到魂魄,我们自己就先散了。”菲菲脸色苍白,声音都有些发虚。
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相对干燥的土坡后面,围坐在一起。煤油灯放在中间,昏黄的光芒是他们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安全区。
“轮流睡。我和迈克先守,方阳晓晓小雅,你们抓紧时间休息。大黑,你也睡。”菲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方阳晓晓小雅没有逞强,背靠背坐在一起,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某种半昏迷的沉睡。大黑也蜷缩在菲菲脚边,闭上了眼睛,但耳朵依旧竖着。迈克趁着煤油灯还没熄灭,加了些煤油。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过了几个时辰,也可能只是一会儿。菲菲和迈克强打精神,警惕地注视着黑暗。浓雾中,偶尔有模糊的影子飘过,但似乎忌惮煤油灯的光芒,没有靠近。那诡异的低语和哭泣时远时近,折磨着他们的神经。
轮到方阳和晓晓守夜时,发生了更诡异的事。前方的雾气中,忽然传来吹吹打打的乐声,但调子诡异尖利,忽高忽低,根本不是人间的喜庆,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快。只见一队穿着大红衣服、但脸色惨白如纸、涂着夸张腮红、嘴唇鲜红、表情麻木僵硬的“人”,抬着一顶漆黑的、没有帘子的轿子,在雾气中飘飘荡荡地前行。轿子里,坐着一个盖着鲜红盖头、穿着嫁衣、身姿僵硬的身影。是鬼娶亲!
方阳和晓晓大气不敢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那队诡异的迎亲队伍仿佛没有看见他们,或者说,对他们不感兴趣,只是吹奏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乐调,无声无息地飘了过去,消失在浓雾深处,只留下那诡谲的乐声余韵,在死寂的荒原上回荡了许久才散去。
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另一边雾气翻腾,传来铁链拖过地面的哗啦声,以及不带丝毫感情的呵斥声。只见几个身材异常高大、穿着古朴黑色差役服饰的身影,手持闪着幽光的锁链和写着模糊字迹的木牌,正锁着几个瑟瑟发抖、身影淡薄模糊的鬼魂,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走去。是阴差拘魂!
五人一猫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直到那队阴差也消失在雾中,才感觉快要僵硬的灵魂稍微松弛下来。
在这幽冥之地,他们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能依靠感觉和煤油灯灯油的消耗来判断。他们休息了三次,行走了漫长的路程,经历了数次险死还生,躲避了各种游魂野鬼、诡异现象。纸钱和安魂香早已用完,煤油灯的光芒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每个人的灵魂都疲惫不堪,光晕暗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就在连菲菲都开始感到绝望,怀疑是否永远也找不到小杰的魂魄,是否要被困死在这无边幽冥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浓郁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区域。
走近一看,那是一片比之前经过的幽冥槐林更加茂密、阴森的黑槐树林。每一棵槐树都粗壮得惊人,树干扭曲成各种痛苦的姿态,树皮漆黑干裂,如同干涸的血痂。暗绿色的树叶层层叠叠,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阴冷气息,连煤油灯那微弱的光芒,照到树林边缘,都仿佛被吞噬了。
而在树林深处,几点淡蓝色的、属于生魂的荧光,正在几棵最为粗大的槐树之间,茫然无助地飘荡、闪烁。那荧光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少年蜷缩的身影,正是小杰!但他的魂魄被几缕漆黑的树根状阴气缠绕着,那些阴气似乎正从槐树上延伸出来,缓慢地吸取着他魂魄的能量,让那本就微弱的荧光更加黯淡。
“找到了!”小雅低呼,声音带着疲惫的惊喜。
但同时,他们也感觉到,这片黑槐树林中,蕴含着比之前任何地方都更加浓郁、更加凶戾的恶意和阴冷注视。那些漆黑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枝丫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封堵着进入树林的每一条缝隙。
“最后一段路了。”菲菲深吸一口气,尽管灵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和极度的虚弱,“灯油快尽了。必须一次成功。方阳,迈克,你们用最后的灵力,在树林外制造大动静,吸引可能存在的守卫注意力。小雅,晓晓,跟我进去。用我们仅剩的安魂咒力量,强行开路,隔绝阴气,速度要快!大黑,”她看向紧紧贴着自己、同样疲惫不堪的黑猫,“你留在外面,和方阳迈克一起,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大黑看看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树林,又看看菲菲,低低“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然后走到方阳脚边蹲下,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树林方向。
菲菲、小雅、晓晓三人,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和意念集中,口中开始诵念最强的安魂定魂、驱邪破煞的咒文。淡金色的微光从她们身上散发出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坚定不屈的意志。她们一步一步,缓缓走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槐树林。
一进入树林,周围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她们身上和煤油灯那豆大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无数漆黑的、带着尖刺的槐树枝丫,如同活过来的鬼手,从四面八方朝她们挤压、抓挠而来,带着“悉悉索索”的声响。阴寒的气息无孔不入,试图冻结她们的灵魂,撕碎她们的意志。小雅和晓晓感到灵魂仿佛被无数冰冷的针扎刺,光晕剧烈波动,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
菲菲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带着淡金色的血雾,厉声喝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血雾混合着最后的灵力,化作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扩散开来,暂时逼退了靠近的枝丫。三人趁此机会,加快脚步,朝着那点微弱的蓝色荧光冲去。
近了,更近了。她们终于冲到那几棵最粗的槐树下。只见小杰的魂魄蜷缩在地上,双眼紧闭,身体淡薄得几乎透明,那淡蓝色的光晕微弱地闪烁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几缕如同黑色血管般的阴气从周围的槐树根部长出,缠绕在他的魂魄上,贪婪地吮吸着。
“小杰!”菲菲低喝,同时意念凝聚,一柄虚幻的桃木剑出现在她手中,狠狠斩向那些黑色阴气!
嗤啦!阴气被斩断,发出烧灼般的声音,冒起黑烟。槐树林仿佛被激怒,发出如同千万人同时哀嚎的声响,更多的黑色枝丫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带他走!”菲菲将一段带有还阳符文的“引魂索”一端系在小杰魂魄的手腕上,另一端塞到小雅手里,自己则转身,挥舞着淡金色的桃木剑,竭力阻挡那些疯狂涌来的黑色枝丫。每一下挥剑,都让她本就黯淡的灵魂更加透明一分。
小雅和晓晓不敢耽搁,一左一右架起小杰虚幻的魂魄,转身就往外冲!晓晓将最后一点护身的灵力化作屏障,抵挡着侧面袭来的攻击。
“方阳!迈克!”菲菲厉声喊道,声音在树林中回荡。
树林外,方阳和迈克早已准备好,将最后几张具有强烈阳气冲击和驱散效果的“阳雷符”,用尽全部力气,狠狠砸向黑槐树林的边缘!
轰!轰!轰!沉闷的雷鸣在死寂的幽冥之地炸响!刺目的雷光暂时驱散了浓郁的黑暗,扰乱了槐树林的阴气!大黑也对着树林发出尖锐刺耳、充满威慑的嘶叫!
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菲菲脱身,跟上拉着小杰魂魄的晓晓、小雅,冲出了黑槐树林!
“跑!按原路返回!灯要灭了!”菲菲看了一眼手中煤油灯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嘶声喊道。
五人一猫带着小杰魂魄,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沿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拼命往回跑。身后,黑槐树林中传来愤怒到极点的咆哮和无数枝干断裂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挣脱束缚,追了出来。但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
跑过荒原,远远绕开之前遇到鬼娶亲和阴差的区域,来到幽冥河边。幸运的是,他们之前扎木筏剩下的几根朽木还在岸边。来不及重扎,他们直接抱着木头,跳进冰冷刺骨的黑水中,拼命向对岸游去。黑色的河水下,再次浮现无数苍白的手臂和面孔,但或许是被他们身上残留的雷符气息和黑槐树的凶戾之气所慑,那些水鬼没有过于靠近,只是在水下用冰冷的、充满怨毒的眼神注视着他们。
爬上对岸,湿透的、沉重的、冰冷的疲惫感几乎将他们压垮。煤油灯的火苗只剩下米粒大小,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浓雾,彻底失去了方向。
“怎么办……灯……灯要灭了……我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晓晓瘫坐在地,带着哭腔,灵魂淡薄得几乎看不见。
小杰的魂魄更是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菲菲也几乎到了极限,灵魂传来阵阵虚脱的眩晕。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环顾四周绝望的黑暗。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不,一定有办法……记忆深处,两年前,在李家坳,小雅还没入伙,他们四人差点全军覆没,最后逃出生天的那个外婆教的土法……
“有了!”一丝微光在她眼中亮起,尽管这想法听起来荒诞不经,但绝境之中,别无选择!“都过来!围成一个圈!快!”
五人一猫加上小杰的魂魄,勉强支撑着围拢过来,形成一个紧密的圆圈。
“所有人,低头!弯腰!从你们自己的两腿之间,倒着看……看我们背后的方向!”菲菲急促地命令,自己率先低下头,弯下腰,从两腿之间,向背后无尽黑暗看去。
虽然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用,但出于对菲菲绝对的信任,以及绝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方阳、迈克、小雅、晓晓,还有懵懂的小杰魂魄,都依言照做,艰难地低下头,弯下腰,从自己的两腿之间,向后方看去。大黑虽然不明白,但也学着样子,把脑袋从前腿间钻过去,倒着看向漆黑一片的后方。
这景象,在这绝望的幽冥之地,显得既滑稽,又透着一股悲壮的荒诞。
“现在,跟着我念,心里什么都别想,只想‘回去’,‘醒来’,想我们自己的身体,想事务所,想人间!”菲菲自己也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开始用一种奇特的、倒着的语调,念诵清心咒:
“……净心明,台镜明,心净明……”
方阳、迈克、小雅、晓晓,也赶紧跟着,用生涩的、颠三倒四的语调,开始倒念他们记得的清心咒片段,心里拼命想着事务所温暖的炉火,想着自己真实的身体,想着“回去”。
就在他们以这种古怪的姿势,倒念着咒语,全神贯注地想着“回去”的瞬间……
那原本一片混沌黑暗、仿佛永恒不变的后方,突然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缓缓波动、旋转!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微弱吸力的漩涡,逐渐在后方中形成!漩涡的中心,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温暖的、属于阳间的、让人灵魂都为之悸动的光芒!
是通道!回去的路!
“别停!看着那光!用力想!”菲菲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漩涡中心的一点微光,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更加卖力地倒念着,心中回归的渴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那点光越来越亮,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吸力骤然增大!
天旋地转!灵魂仿佛被撕扯、被拉长,投入一个光的隧道!
…………
五人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他们依旧围坐在小杰房间的阵法中,手里的毛笔早已掉在地上。七盏油灯已经全部熄灭,香炉里的香灰也冷了。身体传来剧烈的酸痛、空虚和难以言喻的疲惫,灵魂归位后的强烈不适让他们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呕……”方阳第一个撑不住,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迈克也脸色惨白如纸,扶着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小雅和晓晓互相搀扶着,才勉强没有瘫倒,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菲菲也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腔里气血翻腾,但她强撑着,第一时间看向床上的小杰。
只见小杰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憔悴,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他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呻吟,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起初,那眼神空洞而无神,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但很快,焦点慢慢凝聚,看到了围在床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五张陌生面孔,还有一只瘫在地上、仿佛累瘫了的黑猫。
“我……我这是……在哪?你们……是谁?”小杰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说话。
“醒了!儿子!你醒了!老天爷啊!你终于醒了!”一直守在客厅、听到动静不顾一切冲进来的赵先生夫妇,看到儿子睁开眼睛说话,顿时如同被雷击中,呆立当场,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赵太太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儿子,又哭又笑,语无伦次。赵先生也老泪纵横,紧紧握住儿子冰凉的手,浑身都在发抖。
菲菲示意他们别太激动,轻轻拨开小杰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有了反应。又搭上他的手腕,脉搏虽然微弱,但已有了生机,不再是之前那种游离的状态。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差点也瘫倒在地,被旁边的迈克勉强扶住。
“魂是回来了,但受了惊吓,又离体太久,非常虚弱,像大病了一场。需要静养很久,至少三个月,不能见风,不能受惊,多吃补气血、安神定魂的东西。我给你们开个方子,去抓药,按时吃。屋里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全部烧掉,窗户打开通风,多晒晒太阳。”菲菲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疲惫,几乎说不下去。
赵先生夫妇千恩万谢,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赵先生哆嗦着手就要去拿钱。菲菲摆摆手,示意他们先照顾孩子。
五人在客厅的椅子上瘫坐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才勉强缓过一口气,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灵魂深处的寒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的。大黑也瘫在菲菲脚边,闭着眼睛,只有肚子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赵先生取钱回来,塞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五万块钱现金,还一个劲说不够以后再补。菲菲这次没有推辞,收下了。留下药方和一些详细的嘱咐,五人一猫,互相搀扶着,几乎是挪出了赵家,坐上那辆陆地巡洋舰。
方阳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小区。窗外,城市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路灯孤寂地亮着,街道空旷无人。车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疲惫的喘息声。寒冷、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紧紧包裹着他们。
车子开了一段,经过一个路口时,昏黄的光线和诱人的香气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那是一个路边烧烤摊,支着简陋的塑料棚,棚里亮着一盏白炽灯,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炭火炉前忙碌地翻动着肉串,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起带着焦香的烟雾。在这清冷寂静的凌晨,这灯光,这炊烟,这香气,充满了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与刚才那死寂绝望的幽冥之地,形成了最鲜明、最动人的对比。
“停车。”菲菲忽然说,声音沙哑。
方阳把车靠边停下。五人一猫下车,脚步虚浮地走向那个烧烤摊。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在烤串,女人在穿肉串,看到这个点还有客人,而且一个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脚步踉跄,像是刚从哪个难民营逃出来的,都愣了一下。
“老板,还……还卖吗?”方阳开口,声音干涩。
“卖!几位吃点什么?”老板娘回过神,连忙热情地擦桌子摆凳子,虽然眼神里带着好奇。
“饿死了!也快冷死了!”晓晓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尖叫,但炭火的温暖和烤肉的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她灵魂深处的战栗和寒冷。
五人围着油腻的小方桌坐下,大黑趴在菲菲脚边,也眼巴巴地看着烤炉。
老板娘拿来一张塑封的、油乎乎的菜单。五人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烤串名目,感觉每一个字都在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羊肉串!先来……五十串!不,一百串!”方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牛肉串,也要一百串!”晓晓立刻补充。
“板筋,三十串!鸡翅,二十串!韭菜,二十串!金针菇,二十串!茄子,来五个!馒头片,二十串!鱼丸,二十串!……”方阳开始报菜名,仿佛要把刚才消耗掉的所有能量都补回来。
“再来一箱冰啤酒!”迈克言简意赅,但眼神里也流露出对食物的渴望。
“老板,有排骨吗?不辣的,煮一大碗,给我们猫吃,它不能吃辣。”小雅指着脚边的大黑补充道。
“有有有!早上刚买的新鲜排骨,马上煮!”老板乐呵呵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烤串。炭火噼啪,肉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星四溅,孜然、辣椒面、椒盐的香气混合着肉香,随着夜风飘散,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很快,第一批烤得焦香四溢、撒满调料的肉串端了上来。五人顾不得烫,也顾不得形象,抓起就吃。滚烫的、略带焦糊的肉块混合着浓郁的香料,在嘴里爆炸开来,鲜美的肉汁混合着油脂的香气,顺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阴寒和灵魂深处的疲惫。再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那冰与火交织的刺激感,畅快地冲上头顶,让人忍不住长长舒一口气,所有的惊悚、恐惧、后怕,仿佛都随着这个饱嗝,消散在了带着烤肉香气的夜风里。
“爽!”方阳一口气撸掉五、六根竹签子,又抓起一把牛肉串。
“饿死我了,我觉得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不,两头!”晓晓左手鸡翅右手羊肉串,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小雅笑着递给她一张纸巾,自己则小口吃着烤得软糯入味的茄子。
菲菲也放下了平时的沉稳,吃得比平时多得多。热乎乎、油汪汪的食物下肚,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冰冷的手脚也开始回暖。她又开了一瓶啤酒,和迈克碰了一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仰头灌下一大口。
大黑的排骨也煮好了,老板娘贴心地把肉和汤分开,放在两个不锈钢碗里。大黑凑过去,闻了闻,然后不顾烫,大口吃起来,吃得津津有味,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摇晃。
炭火温暖,肉串飘香,啤酒冰凉,同伴就坐在身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新回到熟悉人间的踏实感,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我的天……刚才在下面,我以为我们真的要回不来了。”晓晓啃着鸡骨头,心有余悸,“那些水鬼……太吓人了,我现在想想还起鸡皮疙瘩。”
“还有那个黑槐树林,我的妈,那些树好像活的,还会动!”方阳灌了口啤酒,“老子差点被树枝勒死。”
“最诡异的是那个鬼娶亲,那调子,我现在脑子里还在响,晚上要做噩梦了。”小雅摇摇头。
“阴差……才最吓人。”迈克难得说了句长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握着啤酒瓶的手微微用力。
“多亏了菲菲姐,最后那个倒看天的法子,太绝了!救了我们两次,不然,我们两年前就挂了,现在又会打酱油了,。”晓晓崇拜地看着菲菲。
“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菲菲苦笑一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两年前在李家坳,也是靠这土法子捡回条命。没想到这次又用上了。”
“大黑这次也立大功了,好几次都是它先发现不对劲。”小雅摸摸脚边大黑的脑袋。大黑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心,继续吃它的排骨。
“晓晓你还好意思说,看到水鬼伸手抓你,吓得符都扔歪了!”方阳揶揄晓晓。
“我那是手滑!条件反射!你呢?被树藤绊了个狗吃屎,哈哈,那样子太滑稽了!”晓晓立刻反击。
“我那叫战术翻滚!你懂个屁!”
“你才屁!”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菲菲笑着打断他们的斗嘴,“不过这次确实凶险,以后这种玩笔仙、碟仙之类乱来的活儿,得加钱,还得签免责协议。”
“对!必须加钱!加双倍!”晓晓举着啤酒瓶,愤愤不平,“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还要提前收定金!”方阳补充。
“下次得带更厉害的家伙下去,比如枪。”迈克认真思考。
五人一边吃,一边互相吐槽着在幽冥之地的各种狼狈和惊险,气氛渐渐活跃起来。炭火噼啪,肉串的香气和啤酒的麦芽香混合在一起,同伴的笑骂声在寂静的凌晨街头回荡,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所有的恐怖、诡异、绝望,仿佛都随着烤肉的烟气,飘散在了越来越淡的夜色里。
吃饱喝足,桌上堆起了小山一样的竹签。老板乐呵呵地来收钱,看到这“战果”,眼睛都笑眯了。
回到车上,每个人都撑得不想动弹。晓晓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明天……不对,是今天……反正,今天不开门了,我要睡到天荒地老。”
“同意,天塌下来也别叫我。”方阳瘫在副驾驶,眼皮打架。
“回家,睡觉。”菲菲也闭上了眼睛,声音里是浓浓的倦意。
车子发动,驶向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但前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微光。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事务所的火盆,也许已经灭了,但总会再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