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域,凝寒市鳕镇。
铅灰色云层沉沉铺盖整座城镇,厚重云团压得很低,遮敛绝大部分天光,白日里的街巷也始终浸在一片昏沉柔和的暗光之中,看不到一丝晴朗的蓝色。连绵细雪悠悠扬扬从高空飘落,大片大片的雪花漫无目的地下坠,落满楼房外墙、窗台护栏与平整宽阔的人行道,一层叠着一层,层层叠叠堆积出厚实蓬松的雪层。穿街而过的寒风穿梭在林立楼宇之间,呜呜作响,卷动地上碎雪四处翻飞,一遍遍狠狠撞在楼宇玻璃之上,荡出连绵不绝的沙沙轻响。行人踏过积雪,鞋底陷进松软雪层,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留下深浅错落的脚印,可往往才走出几步,转瞬便被新落下来的雪花浅浅覆盖,慢慢抹平痕迹。空气中裹挟着刺骨的寒凉,每一个走在街上的人呼吸之间皆会吐出一团朦胧白雾,白雾在半空短暂盘旋,随即消散在凛冽寒风里。街道上人来人往,皆是寻常生活的奔走模样,风雪寒凉之下,依旧照常出行、办事、觅食,裹紧身上厚外套,步履匆匆地穿行在大街小巷。
鳕镇街边的高层酒店矗立在街区中段,十几层的楼房林立,密密麻麻的窗户蒙着一层薄雪。其中一间客房内,密闭的空间彻底隔绝了室外的风雪寒凉。空调持续低鸣运转,室内恒温舒适,静谧安然,落地窗外风雪翻涌呼啸,室内却安稳无扰,听不到多少外面的风声。
房间之中,夜芸露静静伫立,身着干净利落的白色短袖与白色短裤,一头长发纯净如雪,柔顺垂落肩头脊背,几缕发丝搭在颈侧,肌肤莹净,生得一副清丽少女模样。她身姿挺拔静立,周身无半分多余动静,神情恬淡安然,目光淡淡落向窗外飞舞的落雪,任凭窗外寒风呼啸落雪纷飞,周身气质始终沉静安稳,仿佛周遭的严寒完全影响不到她。
片刻的静谧悄然流转,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规整的敲门声,指节叩击门板,清脆沉稳,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夜芸露闻言,眼睫轻轻微颤,身形稳稳未动,神色淡然无波,身体没有做出半分慌张的动作,只暗自凝神感知门外动静,细细分辨门外人的气息波动,确认无异常之后,唇瓣轻启,刻意变换成一副全然陌生的柔和声线,语气平稳无起伏:“谁?”
门外传来温和礼貌的男声,是酒店服务人员的语调,带着职业化的客气。门外的男子裹着厚实的黑色毛绒外套,衣领高高竖起,浑身裹得严实,抵御着楼道通风口灌进来的风雪寒意:“美女,我看你住了有些时间了,需要客房打扫吗?”
夜芸露面色平静,眉眼恬淡,语气轻柔疏离,不带半分情绪起伏:“不用了,谢谢~”
门外短暂沉寂一瞬,服务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客气:“好吧~那我把酒店提供早餐,给你放外面了~”
夜芸露微微颔首,哪怕对方看不见,依旧轻声应道:“好~”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餐盘轻落地面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布料相互摩擦的窸窣响动,鞋底踩踏走廊瓷砖的脚步声由近到远,慢慢消散在长长的走廊尽头,四周彻底归于安静。
确认服务员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之后,夜芸露眸光微敛,心念微动。莹白的仙力自周身悄然升腾流转,如同流动的薄纱,层层萦绕包裹全身,柔光缓缓游走发丝、脖颈、眉眼四肢。伴随着仙力流转周身,皮肤之下有淡淡的暖意漫开,她的发色、眉眼轮廓悄然变换,雪白长发尽数转为乌黑,发丝的光泽也随之改变,面容悄然微调,颧骨、下颌线条微微改动,转瞬化作一副寻常清秀的黑发少女模样。
仙力尽数收敛,形态稳固之后,夜芸露抬步轻走至门边,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指尖轻握冰凉的金属把手,缓缓下压开门。门外地面静静摆放着一份温热早餐,一碗肉沫面热气袅袅升腾,碗中卧着一颗圆润鸡蛋,白雾氤氲,暖意融融。
夜芸露面无表情,眸光淡淡扫过这份早餐,指尖轻轻拾起碗身,动作平稳从容。她转身退回屋内,抬手轻合房门,咔嗒一声锁舌扣紧落锁,彻底隔绝外界动静。她步履不停,径直走向房间角落的垃圾桶,手腕轻轻一扬,便将这份尚且温热的早餐直接丢入桶中,瓷碗撞击桶壁发出沉闷声响,动作干脆利落,眼底无半分波澜。
处理完毕,夜芸露再次催动周身仙力,莹白光华再度覆遍全身。乌黑发丝缓缓褪尽杂色,重新恢复纯粹雪白,微调的面容尽数归位,转瞬变回了原本雪发少女的模样。
仙力敛尽,她缓步走到沙发边,身姿轻落,安静落座。沙发软垫微微下陷,眸光放空望向窗外漫天风雪,心底思绪翻涌不停。
风木,到底会在哪,如果找不到他的位置,他也用了仙阶化行杀招的话,我出门随时可能会被查到!
夜芸露这句话的意思是风木可能是任何人~
夜芸露继续思考着:虽然现在知道辞千千和李莉莉在兆头镇,何客红和罗君玉就在我在的鳕镇,但是风木的位置始终不知道,别说找下个目标了,连出门都受限制了~会不会是那天小苍(小苍是白鹰,是归属夜芸露的仙阶妖兽之一)在零度镇看到的那个胖子~不过那样流氓痞子丑陋不堪的人会是风木吗?
繁杂的思绪盘旋心底,久久不散。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目光来回扫视窗外来往的行人,脑海里不断推演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片刻沉吟过后,夜芸露眸光微动,抬手取出放置一旁的白色带帽羽绒服与黑色毛绒长裤。她眸光沉静,仙力再次流转全身,身形样貌再度微调,稳稳化作黑发少女的伪装模样。
穿戴好整套御寒衣物,她抬手将衣物整理平整,拉好拉链,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动作细致从容。随后迈步走到房间垃圾桶旁,微微俯身,指尖利落收拢垃圾袋口,用力捆扎紧实,杜绝异味飘散。整理妥当,她抬手摸向口袋,将酒店门禁卡稳妥揣入其中,手指隔着布料按压确认卡片没有松动,确认无误后,抬手推开房门,步履轻缓走出房间,房门在身后自动闭合落锁。
她缓步走向电梯厅,脚下瓷砖冰凉,抬手按下下行按键。等待间隙身姿端正伫立,神色恬淡自然,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安全出口与楼道拐角,不放过任何可以躲藏人的角落。片刻后电梯门缓缓开启,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她抬步踏入轿厢,静静伫立其中。电梯平稳下坠,楼层数字一点点跳动,轿厢内部安静,只有设备轻微的嗡鸣,不多时便稳稳抵达一楼大厅。
酒店大厅暖风充沛,暖意融融,天花板上嵌入式灯光柔和洒落,与室外的凛冽风雪形成鲜明反差。方才送早餐的服务员恰好身处大厅,正低头整理前台单据,抬眼望见伪装成黑发少女的夜芸露,立刻快步上前,面带客气笑意开口询问:“女士我们的早餐怎么样?”
夜芸露眉眼弯弯,扬起一抹温柔自然的浅笑,神色温婉大方,宛若寻常入住的普通游客,语气轻柔悦耳:“不错,挺好吃的~”
(注解:服务员虽然没见过夜芸露真实模样,却见过她变化黑发少女的模样)
服务员目光落在她手中提着的垃圾袋上,十分热情地主动开口:“啊,美女,我帮你丢吧~”
夜芸露轻轻摇头,笑容恬淡得体,语气礼貌疏离:“不用了谢谢,我刚好要出门~”
“那好吧~”服务员见状不再强求,笑着退让一旁,转身回到前台。
夜芸露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抬步走出酒店大门。门外寒风瞬间扑面而来,细碎雪粒轻拂脸颊,带着丝丝冰凉触感,寒气顺着衣领往衣服缝隙钻。街道之上人来人往,积雪覆满路面,步履声细碎不绝。她抬眸远眺,视线穿透漫天落雪,清晰望见远处街道上两道行走的身影。何客红身着黑色毛绒外套,罗君玉身着黑色羽绒服,二人正沿街细细巡查,脚步走得很慢,目光仔细扫过街边每一处角落,商铺门口、巷口、公交站牌底下,搜查得极为细致。
夜芸露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眼底却毫无暖意,心底暗自思索:还真有耐心,天天都在这边搜查,不怕我早就离开这里了吗?还是说他们已经知道我就在这附近了?
她一边缓步沿街前行,一边暗自思索,步履从容,神色看似悠闲淡然。沿街商铺林立,便利店、小吃店一字排开,橱窗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玻璃上面落了薄薄一层雪沫。她目光轻扫周遭,确认后方没有尾巴,随即抬步走入街边一家饭店。
第二段(饭店吃饭片段)
店内暖意融融,玻璃窗蒙着一层白雾,隔绝外面的风雪。零星几桌客人分散坐着,低声闲谈,碗筷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环境不算嘈杂。玻璃推拉门滑开时发出轻细的滑轨声响,带进来屋外一丝冷意,转瞬便被店内热气吞没。夜芸露寻了一处靠窗边的空位从容落座,椅子拖动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声响。桌边摆着干净的瓷碗与筷子,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食物余温,桌面上留有一圈浅浅水杯印子。
店员快步上前递来塑封的菜单,菜单表面带着一点温热,她垂着眼皮简单扫过几行菜品,目光快速掠过菜名,低声报出几样吃食。等待上菜的间隙,她脊背挺直,上半身微微靠向椅背,手指随意搭在桌沿,眼神散漫落在蒙着白雾的玻璃窗上,安静等着上菜。
没过多久,饭菜陆续端上桌,餐盘接触桌面发出轻响,蒸腾的热气缓缓向上飘起,在冷一点的空气里凝成薄薄白雾。她拿起筷子,动作从容克制,吃得不快不慢,小口进食,咀嚼安静,没有多余的姿态,也没有发出碗筷碰撞的刺耳声响。桌上的食物一点点减少,待到餐盘之中食物所剩无几,她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放在桌沿,静坐片刻,才起身径直走到前台结账,付完钱,转身从容走出饭店。
脚步刚踏出店门,迎面便撞上沿街巡查归来的何客红与罗君玉。何客红一心专注搜查线索,心神紧绷,脑袋不停左右张望,并未留意前方来人,脚步仓促,径直撞向夜芸露。
夜芸露反应极快,脚下瞬间发力,身子向右轻转,后退数步稳稳站定,鞋底踩在积雪上,溅起一小团雪沫,身姿安稳未晃半分。
何客红立刻回过神,面露歉意,连忙开口:“不好意思,小丫头,我不是故意的~”
夜芸露眸光微闪,心底快速权衡,飞快判断对方状态,见对方并未认出自己,当即故作嗔怪,眉眼带着几分无辜的笑意,语气轻快自然:“你真是的!何大人,这是要去干嘛啊!急冲冲的,差点把我撞摔倒了~”
何客红面露愧疚,抬手将指间烟头摘下,随手丢入街边积雪之中,烟火瞬间被积雪湮灭,他挠了挠头歉意十足地解释:“啊,真不好意思,小丫头,我这不是急着追查辛佑嫁祸案真凶吗?一不留神就~”
夜芸露故作恍然,眉眼弯弯,语气好奇:“哦是这样啊,对了你旁边这个帅哥是谁啊?”
身侧的罗君玉闻言,温和抬眸看向眼前少女,眉眼带笑,态度谦和,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我叫罗君玉,和何前辈一起搜查夜芸露的~”
夜芸露脸上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愤慨,故作普通路人的姿态感慨:“这个夜芸露真是可恶,嫁祸完别人就躲起来,你们得赶紧找到她啊,不然我们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
罗君玉看着她,顺势询问:“对了美女,你有她的线索吗?”
夜芸露轻轻摇头,面露无奈歉意,语气真诚:“没有,不好意思,帮不上你们忙帅哥~”
何客红摆了摆手,语气随和:“没事没事~”
话音落下,二人道别过后,转身缓缓沿街继续巡查。就在两人渐行渐远之际,罗君玉忽然脚步一顿,猛地回头转身,目光直直看向夜芸露的方向。
这一瞬,夜芸露心头骤然一紧,后背肌肉悄然绷紧,心底瞬间闪过一丝戒备:难道被发现了吗?不可能啊!
她瞬间稳住心神,面上笑意不改,身姿从容伫立,眼底神色毫无破绽,稳稳掩藏所有心绪,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乱掉。
下一秒,罗君玉扬起温和笑意,轻声道:“谢谢你美女~”
说完,他立刻转身快步追上前方的何客红,扬声喊道:“等等我何前辈~”
何客红脚步放慢了些,略带无奈地呵斥:“臭小鬼,走快点啊~”
看着两人彻底远去的背影,确认他们拐过街角,夜芸露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敛去,眉眼恢复一片淡漠清冷,周身柔和的气场尽数褪去,恢复一贯的冷淡沉静。方才看似平和的擦肩而过,实则暗藏惊心动魄的凶险,全程无人察觉分毫。
风雪依旧簌簌飘落,天光渐渐暗沉,太阳被厚重云层完全遮盖,整座鳕镇笼罩在昏暗寒凉之中。街边路灯已经次第亮起,暖黄灯光穿透纷飞落雪,在路面投下斑驳光晕。夜芸露不敢在外久留,不再四处游荡,转身循着来时的路,从容折返酒店。一路上不停留意身后,确认没有被人尾随。
刷卡推门走进客房,温暖静谧的空间再次将风雪寒意隔绝在外。她抬手甩了甩肩膀,把落在外套肩头的积雪抖落在门口脚垫上,目光淡淡扫过房间角落,看见空置无袋的垃圾桶,唇瓣轻抿,小声低喃:“这酒店看来可以继续待下去~”
话音落下,她取出提前从服务员处拿来的全新垃圾袋,微微俯身,将袋子完整撑开套在垃圾桶上,指尖顺着桶边捋平,铺得整齐规整。
整理妥当,她抬手调试空调温度,随即抬手褪去身上的白色带帽羽绒服与黑色毛绒长裤,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重新露出内里干净的白色短袖与白色短裤。
周身莹白仙力再次缓缓流转萦绕,微光覆遍全身,黑发尽数褪去,重新变回那头雪白长发的原本模样。
夜芸露面无表情,身姿慵懒落座沙发,双腿轻轻翘起。半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虚拟监视画面,画面清晰呈现出何客红的第一视角,画面微微带着一点雪花造成的噪点。
她眸光淡淡凝着画面,心底平静思索:可惜只是衣物上。他只要换个衣服我就监视不了。
窗外风雪未歇,鳕镇街巷的搜寻依旧未曾停歇,暗处的对峙与博弈,依旧无声无息,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