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陈三伯还没有回来,只有个半大小子过来说被陈大伯留下了,另外陈三伯的两个儿子还得在田里守着,今晚也不回来。
大娘听了倒没有说什么,给了块杂粮饼把小子打发走,自己招呼着他们吃饭。
入夜,司乡在叶的屋子里拿了两条长板凳铺了被子睡。
叶寿香白日睡得有些多,这会儿倒是不困了,和司乡闲聊起来:“这村子里怎么连犬吠声都没有?”
“大部分狗都被牵到田里去了。”司乡打了个哈欠躺下去,“难民太多,为了防止粮食出了意外,村民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
叶寿香:“我托你的信还在吗?”
“在我包里。”司乡闭上眼睛,声音也小了下来。“这次你平安回去,想必是不用我带过去了,还是你自己跟他们联系吧。”
叶寿香没吱声儿,就在司乡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他来了一句:“只怕我回去未必在上海待得住了。”
司乡叹了口气:“睡吧,明天再说,我们抓紧恢复体力。”
“你先睡吧,我还不太困。”
司乡这几天难得睡到床,还是有勉强算是自己人的叶寿香在旁边,放心不少,真放心睡过去了。
山间小村,入夜就静了,正是好睡的时候。
不知道睡了多久,房间里突兀的响起声音。
“小司,醒醒。”叶寿香叫了起来,“好像有人进村了。”
司乡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跌下去,又慌忙爬起来。
“好像有人进村了。”叶寿香也忍着痛坐了起来,“你听。”
司乡也不敢点灯,借着昏暗的光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瞧。
这会儿没有月亮,远远的是有火光隐隐约约的朝着这个方向来,只是看不清人影,不知道来的是不是村里巡逻的人。
“小司?”
司乡又摸回去:“有三四个火把,不知道是不是村里巡逻的人。”
要不是,这半夜进村的又是为什么来的?
叶寿香低声说:“要不然你骑马先走吧。”
“这个时候说那些做什么。”司乡说,“我只怕你的身份要是暴露了到时候容易出事。”
上海派往芜湖的电政司职员请了病假久久不归,在这个时候只怕多少是引人起疑心的。
叶寿香也想到了这一层,说:“如今也只有静观其变了,你先把重要东西贴身藏着。”
司乡也不敢点灯,摸着黑在背包里把几张汇票和路引都贴身放了,又给他身上也放了两张,又把银元给他几块,那合同则是索性撕碎了扔到床底下去,药品和一些其他的散碎东西还是放在背包里。
两个人都有些忐忑。
隔着门缝,那几个火把就到了院子里,然后有人轻轻去敲旁边大娘的门。
院子里有人拿着火把站着,司乡不敢到门口去听,怕被人发现。
等了一阵,有人过来敲门,正是陈三伯的声音,“司小姐,叶先生,你们起来一下,有盘查。”
深更半夜,盘查。
司乡扬声叫道:“稍等一下。”
她在口袋里摸到火柴点燃,点燃油灯过去开门。
院子里有七八个人,其中不见那大娘,陈三伯和陈石广都在,另外有七八个壮年汉子。
司乡目光扫过,那三四个赤着上身的应该是本村农户,另外三四个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这是何意?”司乡径直去问村长,“村里已经验过我们的路引,不知这会儿又是哪里来查?”
陈石广面色如常:“保长过来盘查,你们跟他们走吧。”
“现在?”
“现在。”
那些人身上都挎着土枪,眼见不走是不行了。
“那就走吧。”叶寿香已经走过来了,“劳几位稍等一下,我吃个药。”
一碗凉水兑了药喝进去,叶寿香冲那几人拱了拱手:“我如今病重,只怕得让我骑马或者叫个人背我才行。”
“你可以骑马,她不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说,“行李我们来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司乡好声好气的商量:“我哥哥的药在背包里,这个小包叫我背着吧?”
说完当着众人的面把那背包底朝天抖落一遍,将里面值钱的东西全留在地上,只将两条毛巾和几盒西药放回去。
“你们看这样行么?”司乡哀求着说,“钱我不要,但我哥哥高烧刚退,是真的离不了药。”
“行吧。”
那发话的往旁边一指:“去那里站着等。”
司乡给叶寿香使了个眼色,扶着他去羊圈外面站着了,有两个人背着土枪在旁边看着。
“这下我没有钱了。”司乡有些发愁的和叶寿乡说,“就算路引补得回来,我也只能靠要饭把你领回去了。”
叶寿香倒是还笑得出来:“不要紧,最穷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的。”
这话不错。
那边显然是在商量怎么分东西。
“陈老大,我们半夜三更的跑这一趟,你倒要拿个大头,不合适吧。”这声音是那发话的人,“那些女人用的你拿回去就行了。”
陈石广的声音:“姓廖的你确定?老七放烟花叫人过来。”
“是大哥。”
有人出来劝和:“你们不要这样,大家都是为了本地治安,不至于不至于。”
“一家一半。”陈石广的声音在说,“那些女人用的玩意儿我不稀罕,马留给我们。”
姓廖的像是考虑了一下:“不行,马归我们,银元你多拿五块,衣服归你们,箱子里的相机归我。”
“姓廖的你把值钱的东西全拿走了。”陈石广哼了一声,“银元我们多拿二十块。”
“不行,不然我们多拿二十块银元,那相机归你们。”
司乡往那边看了眼,见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的,轻轻说了句:“分赃不均。”
“不奇怪。”叶寿香轻声说,“还好你上午已经把信送了出去说我们在这里了,只希望他们能快些过来接我们。”
司乡叹气:“他们从庐江过来还是很快的,只是这下子我们没钱了,看样子马也保不住,接下来真要吃苦头了。”
盯人的两个对视了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