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战略组第一次讨论“缅北翡翠相关低增长业务”的时候,我没发言。
不是不想。
是不能先说。
会议桌上摆着四份材料。
第一份是收入。
过去三年,整个东南亚区域增长最快的是工业物流、电子零部件、区域仓储,还有东马新工业园。
翡翠相关业务也赚钱。
但增速越来越慢。
第二份是资本占用。
仓库。
加工设备。
保险。
库存。
账期。
一堆钱压在里面。
第三份是风险。
原料价格波动。
来源审核。
区域政策变化。
客户集中度。
哪一项都比普通工业品复杂。
第四份才是最狠的。
如果集团把现在压在翡翠供应链里的部分资金和仓储资源转去东马工业物流,预计三年资本回报率提高百分之三点七。
百分之三点七。
放普通人听,可能就一个数字。
可放集团这个盘子里。
后面跟的是一长串钱。
战略负责人陈总把材料翻到最后。
“先说结论。”
“不是全面退出。”
“是降低资本占用。”
“包括自营仓储、部分垫资业务、低效客户和非核心加工协同。”
有人问:
“幅度?”
财务负责人说:
“第一阶段建议削减百分之二十五至三十。”
我心里一沉。
三成。
这已经不是小优化。
是真收缩。
陈总看向我。
“唐欢。”
“你对缅北这条线最熟。”
“你先说。”
我没马上开口。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都看我。
我把笔放下。
“我先申报。”
“缅北翡翠相关业务里。”
“有两家主要合作企业负责人和我存在长期私人关系。”
“成哥那家公司。”
“还有青石过去的部分供应链。”
“我太太目前虽然已经不参与青石日常经营,但仍存在历史股权和品牌合作关系。”
陈总点头。
“已记录。”
“这次你参与区域战略判断。”
“但涉及具体供应商去留。”
“后面单独回避。”
“可以。”
我这才继续。
“从数字看。”
“收缩有道理。”
这句话说出来。
我自己心里都有点不舒服。
可没人因为我不舒服就能改表。
“但我不建议按业务类别直接砍三成。”
“为什么?”
“因为翡翠相关板块里。”
“有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把屏幕切。
“一种是传统自营库存和低周转加工。”
“资本占用高。”
“波动也大。”
“这部分确实应该压。”
“另一种。”
“是已经嵌进新山—缅北—东马物流体系的供应链服务。”
“它本身利润率可能没那么漂亮。”
“但给其他业务带流量、仓储利用率和客户关系。”
“如果一起砍。”
“表上节约。”
“实际可能伤别的线。”
财务负责人问:
“你有交叉贡献数据?”
“部分。”
“完整没有。”
“那就是判断。”
“对。”
我承认。
“所以我建议先拆。”
“不要先定百分之三十。”
“先把真正低效资产找出来。”
旁边一个战略组成员皱眉。
“唐总。”
“所有区域负责人一到自己熟悉业务。”
“都会说不能按表砍。”
这话很直接。
也没错。
我笑了一下。
“所以别信我。”
他愣。
“信数据。”
“给我四周。”
“把交叉贡献和资本效率拆出来。”
“如果最后证明应该砍三成。”
“我支持。”
“如果该砍四成呢?”
“也支持。”
这句话一出。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陈总看我。
“包括你认识的人?”
我点头。
“包括。”
说得轻松。
真到晚上。
我一回家就烦。
妙妙正坐工作室里看第二家线下空间的数据。
见我进门。
一眼看出。
“开完了?”
“嗯。”
“怎么定?”
“还没定。”
“你怎么一副谁欠你钱的脸?”
我把材料给她。
她看得很快。
看到“第一阶段降低资本占用百分之二十五至三十”。
手停了。
“会影响青石?”
“会。”
“影响成哥更多。”
“青石现在真正跟集团直接合作占比没以前大。”
“成哥加工和原料线更深。”
妙妙没立刻站谁。
只问:
“数字真差?”
“不是差。”
“是跟别的业务比。”
“资本回报低。”
“那集团想转钱。”
“对。”
“有问题吗?”
我看她。
“你怎么这么平静?”
“因为这不是我公司。”
“而且。”
她把材料放下。
“如果你们钱投东马能赚更多。”
“集团当然会想。”
我叹气。
“可当年这条线——”
“你亲手搭的。”
她替我说。
“对。”
“所以你舍不得。”
“有一点。”
“不是一点。”
她盯我。
“唐欢。”
“你现在最大的风险。”
“不是偏袒成哥。”
“你不会那么直接。”
“那是什么?”
“你会偏袒自己的过去。”
我没说话。
这句比偏袒朋友更扎。
因为是真的。
缅北翡翠线对我来说。
不只是一块业务。
它是成哥最早去新山重新站住脚的东西。
是我们从园区那套烂体系里切出来以后,最早能证明:
过去的人也能做正规生意。
它有象征意义。
可集团不会为象征意义长期压资本。
也不该。
“那你觉得怎么办?”
我问。
妙妙笑。
“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看数据。”
“别先看人。”
“那真砍到成哥?”
“让他自己接。”
“你别替他难受。”
这话刚说完。
手机响。
成哥。
我和妙妙对视。
她笑。
“消息够快。”
我接。
成哥第一句话:
“集团要砍翡翠线?”
我皱眉。
“谁告诉你?”
“现在供应链圈里都知道。”
“还没定。”
“我知道没定。”
“是不是三成?”
我没回答具体。
“成哥。”
“嗯。”
“我现在不能跟你聊内部预算数字。”
那边沉默两秒。
“行。”
他语气一下变。
“那我只问。”
“方向是不是收缩?”
“是。”
“会不会影响我?”
“有可能。”
“你呢?”
“什么?”
“你支持?”
这一句。
我听出东西了。
不是质问。
是想知道。
我沉默一下。
“如果数据证明应该收。”
“我支持。”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过了好几秒。
成哥笑了一声。
“可以。”
“你生气?”
“有一点。”
他特别坦白。
“但你别因为我改。”
“我不是打这个电话求你。”
“我知道。”
“我就是想提前准备。”
“那我能给你一句公开层面的建议。”
“说。”
“别等集团结论。”
“先自己看。”
“哪些客户占你资金。”
“哪些仓真正靠集团。”
“哪些业务如果集团少了,你还能不能活。”
成哥没说。
过一会儿。
“唐欢。”
“嗯。”
“你以前要是有人敢砍我们一条线。”
“你会怎么做?”
我想起很多年前。
然后笑。
“狠狠干回去。”
“现在呢?”
“先算账。”
成哥也笑。
“真他妈没劲。”
“但能活久一点。”
挂电话。
我站阳台很久。
妙妙出来。
“他说什么?”
“有点生气。”
“正常。”
“但没求。”
“那更好。”
“为什么?”
“说明他现在真把自己当公司。”
“不是你的兄弟企业。”
我点头。
这就是接下来最难的一关。
如果成哥能独立扛集团收缩。
那说明他真站住了。
如果不能。
那我们这些年所谓正规化。
可能一直只是看起来正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