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把“海潮项目”的资料放到我桌上那天,我正准备下班。
已经晚上七点二十。
我电脑都关了一半。
外套搭椅背上。
妙妙十分钟前刚发消息。
【今天闺女自己做了个手工,说要等你回来一起拆。】
我回了句:
【八点前。】
然后陈总秘书就敲门。
“唐总,陈总请您过去一下。”
我看了看墙上的表。
心里第一反应就是:
这帮人是不是专挑我要回家的时候找事?
嘴上还是:
“现在?”
“嗯。”
“多久?”
秘书笑。
“这个我不敢保证。”
操。
这句话一听,就知道八点回不去。
我给妙妙发:
【临时有事。】
她只回:
【提前跟孩子说。】
我正准备发语音,办公室电话又响。
陈总催。
我只能先过去。
集团战略层的会议室跟我们下面不一样。
桌上东西特别少。
水。
纸。
屏幕。
没有一堆花里胡哨的文件夹。
可往往越空。
谈的钱越多。
我一进去。
陈总没寒暄。
直接把一份厚资料推给我。
“看看。”
封面只有四个字。
海潮项目。
我坐下。
翻第一页。
目标公司:
海盛物流有限公司。
马来西亚东部区域仓储与工业物流企业。
下面是基本数据。
三个自营仓。
两个合作分拨节点。
四百三十七名员工。
年度营收。
利润。
客户构成。
看着都还正常。
我继续翻。
翻到估值区间。
手停了。
一个多亿。
我抬头。
“第一次让我主导并购评估。”
“就上这个?”
陈总笑。
“嫌大?”
“我嫌你们心大。”
“钱又不是你一个人批。”
“那项目结论是我签。”
“所以让你学。”
我靠椅背。
“你们现在培养人都这么狠狠干?”
“上课能学会并购?”
“不能。”
“那就做。”
道理简单得有点欠。
我重新低头。
海盛物流成立十几年。
创始人高启文。
五十六岁。
早期从港口运输起家。
后来做仓储。
再后来接工业客户。
这几年公司没有爆发增长。
但胜在稳。
本地制造企业。
港口客户。
几家区域贸易商。
合作都不短。
从我们集团的角度看。
最大价值不是利润。
是位置。
它的几个仓和我们东马工业园、新山区域物流线刚好能接。
如果买下来。
我们等于直接拿到一块自己至少需要两三年才能慢慢搭出来的网络。
“为什么卖?”
我问。
陈总说:
“创始人想退。”
“公司亏?”
“没有。”
“家里?”
“两个孩子都不接。”
“职业经理人?”
“试过。”
“效果一般。”
“欠债?”
“正常融资。”
“那他为什么不再做几年?”
陈总摊手。
“你自己去问。”
我翻资料。
越翻越觉得这公司看起来“太合适”。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种。
什么都不对劲。
反而好拒。
一家公司:
位置好。
客户好。
利润正。
创始人又正好想退。
摆你面前。
你会本能觉得:
不买是不是傻?
但真花一个亿。
不能靠本能。
“项目组怎么配?”
我问。
“你牵头。”
“财务林总。”
“法务邹律师。”
“战略两个人。”
“东马业务派一个。”
“技术和人力后面进。”
“我权限?”
“尽调和投资建议。”
“最终投资委员会。”
我点头。
“时间?”
“八周出第一轮。”
“这么急?”
“卖方不只跟我们谈。”
又来了。
并购最容易让人上头的一句话:
还有别人想买。
就跟买房中介说:
哥,刚才还有一组客户特别有意向。
你明知道可能是话术。
心还是会动。
“还有谁?”
“不能完全确认。”
“至少两家。”
“行。”
我把材料抱起来。
陈总突然问:
“唐欢。”
“嗯?”
“一个亿什么感觉?”
我笑。
“不是我的。”
“所以呢?”
“所以更怕。”
陈总点头。
“对。”
“你记住这种感觉。”
“以后如果有一天。”
“看到一个亿跟看十万一样。”
“你就危险了。”
我没说话。
这句话确实值得记。
回办公室已经八点。
我先给闺女视频。
她一接通。
脸特别臭。
“爸爸你晚了。”
“爸爸还在公司。”
“你说八点。”
“现在刚八点零三。”
“也是晚。”
妙妙在旁边补:
“别拿三分钟狡辩。”
我叹气。
“那爸爸错。”
闺女立刻:
“回来拆。”
“什么?”
她把一个纸盒举起来。
乱七八糟粘了好多贴纸。
“礼物。”
“给我的?”
“嗯。”
“那你等我。”
“多久?”
我看桌上资料。
“一个小时。”
妙妙在后面提醒:
“你确定?”
我停。
“一个半。”
闺女明显不满意。
可还是点头。
“不能再晚。”
“尽量。”
这次我不敢说一定。
挂电话。
我坐办公室。
正式开始看海盛。
第一件让我皱眉的事。
不是财务。
是客户。
最大客户占营收百分之十九。
第二大百分之十一。
前三大加起来接近四成。
不算致命。
但集中不低。
第二件。
三个仓里。
一个产权自有。
两个长期租。
其中一个租约五年后重新谈。
第三件。
公司创始人高启文本人。
至今还亲自维护前三十大客户中的十几个。
我在纸上写:
客户个人化?
这东西我刚在雅加达狠狠干过。
一个公司如果客户只认老板。
你买公司。
老板走。
你到底买了什么?
第四件。
海盛的业务交叉关系。
我一画图。
直接头大。
保安东马工业园未来一个潜在主力制造客户。
正是海盛第二大客户。
成哥现在部分原料中转。
跟海盛一个仓储节点形成竞争。
林飞公司正在东马扩张。
而海盛有自己的长期风险服务商。
集团买海盛以后。
供应链整合一定会动。
我看着那张图。
突然笑了。
妈的。
我现在做任何一个项目。
为什么最后都能绕回这群人?
晚上九点四十。
我终于回家。
闺女已经穿睡衣坐客厅。
看见我。
没扑。
先看时间。
“你晚了。”
我一看。
确实。
说一个半小时。
现在快一小时四十。
“十分钟。”
“也是晚。”
这孩子现在原则比我们集团采购都硬。
我蹲下。
“爸爸错。”
她这才把盒子拿来。
“拆。”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画了三个人。
还有一辆特别丑的车。
“这个谁?”
“你。”
“为什么爸爸是车?”
她纠正:
“这个是你开的车。”
“那爸爸呢?”
她指车里面一个小圆。
我:“……”
算了。
有就行。
等孩子睡。
妙妙看到我带回来的厚资料。
“又有新项目?”
“并购。”
她手停。
“买公司?”
“嗯。”
“多大?”
我说:
“不能讲精确。”
“但挺大。”
“比你品牌大?”
“废话。”
她白我。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公司小?”
“我没说。”
“语气有。”
“行。”
我赶紧转。
“大概一个多亿级别。”
她这才真的愣。
“你负责?”
“评估。”
“不是你一个人拍。”
“那也挺大。”
我点头。
“所以有点烦。”
“哪里烦?”
我把公开层面的业务结构说。
成哥。
保安。
林飞。
全有交叉。
妙妙听完。
第一句话:
“你又开始想自己人了?”
我愣。
“我只是觉得麻烦。”
“并购本来就麻烦。”
“你如果一开始先想。”
“买了会不会影响成哥。”
“林飞会不会不舒服。”
“那你已经偏了。”
我靠沙发。
“你现在越来越像审计。”
“因为你总犯。”
“那你觉得怎么办?”
“先问一件。”
“什么?”
“这个公司值不值得买。”
“后面真买。”
“利益冲突单独处理。”
“别混。”
我没说。
她说得对。
我现在为了避免偏自己人。
反而容易先把自己人影响放太前。
这同样会扭曲判断。
“那你呢?”
我问。
“如果买下来。”
“以后仓储资源更强。”
“你品牌可能也受益。”
她看我。
“跟我没关系。”
“真?”
“有合适服务。”
“我按正常价买。”
“没有。”
“我不用。”
“别指望我给你当并购理由。”
我笑。
“行。”
第二天早上。
项目组第一次正式会议。
我坐主位旁边。
不是最中间。
财务先开炮。
“海盛未来三年资本开支低估。”
我问:
“多少?”
对方放表。
三个仓自动化都不够。
叉车。
系统。
冷却。
消防升级。
如果集团接手以后按我们标准改。
至少还要补一笔。
也就是说。
一个多亿不是结束。
买完继续花。
法务接。
“两个租赁仓产权没问题。”
“但一处码头服务协议。”
“五年后续约不确定。”
“如果续不上?”
“替代方案成本会高。”
战略说:
“区域价值仍然强。”
业务更直接:
“自己建至少两到三年。”
“买能直接省时间。”
我问:
“如果不买。”
“我们这两三年会丢什么?”
对方停。
“可能丢客户窗口。”
“具体客户?”
他列几个。
其中一个就跟保安东马项目有关。
我继续:
“确定会丢?”
“不能确定。”
“那也不能把所有‘可能’都算成必然损失。”
业务负责人不爽。
“唐总。”
“并购永远有判断。”
“如果所有事都等确定。”
“就没交易。”
我点头。
“对。”
“所以不是不判断。”
“是分清什么是事实。”
“什么是我们自己想象。”
会议开三个小时。
没有结论。
我给团队第一项任务:
不看卖方故事。
先做“自己建”的替代方案。
因为我要知道。
我们到底是非买不可。
还是只是觉得买比较爽。
下午。
高启文那边正式邀请我们去现场。
我答应。
出发前。
陈总只说一句:
“别一见创始人就喜欢。”
我笑。
“我这么容易?”
“你喜欢能狠狠干事的人。”
我想想。
还真是。
海盛高启文。
十二年做起四百多人。
怎么看都属于我容易欣赏的类型。
这个提醒。
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