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后
高山草甸之上,一名男子静静眺望着这片他视作家园的连绵山脉。山坡上遍布碎石与压实的土地,顺着山脊起伏绵延,直至消融在远方湛蓝的天际。低矮草木顽强扎根在贫瘠荒土中,倔强抵御着狂风肆虐陡峭险坡。沉默巨石与他一同静静伫立,早已在这高地之巅沉寂千百年。不远处一块巨型岩碑旁,坐落着一座观星台,顶部敞空、楼宇佝偻,他已在此隐居十二年。
他脚边躺着一头巨鹰的尸身,体魄魁梧壮硕,身形远超常人,猎杀它的长矛依旧贯穿躯体。鹰血浸透他厚重的外袍,而他自己的鲜血也从体内不断渗出。正如他当初斩杀牛形蛮族那般,这头巨兽临死前的重创,也注定将在数日之内夺走他的性命。生命一点点流逝,对死后归途的惶恐,渐渐化作一种更为刺骨的恐惧:害怕自己离去后,世间留下的一切。可当他凝望脚下这片大地,心头的万千忧虑,却慢慢淡去。
神明将至,有两处征兆已然显现。
其一,山壁间浮现奇异的光影扭曲,几不可察,恰好落在凝望者的眼角余光里:光影在某处诡异地流转,凝神细看,竟仿佛拥有生命。
其二,沉寂亘古的阿尔卑斯群山骤然焕发生机。贫瘠土地里艰难破土的野草,转瞬绽放成漫山野花;低矮灌木侧向抽枝,荒芜枝桠间凭空结出浆果、萌发新叶。
望着这番异象,男子想起一句古老箴言,语气阴郁又带着几分黑色幽默,一如坟间尘土。自新神降世,这句话也多了一丝暖意:
每具尸身,都至少有一位友人等候 —— 秃鹫。
神明出现在天际尽头,一道黑、红、白三色交织的朦胧身影,辨识度无与伦比。步履看似从容舒缓,可迈步跨越山海的速度,却难掩急切。渐近之后,轮廓愈发清晰:人形体态,身披凡人装束,生有拇指,腰间佩着长剑,本质却早已超脱凡俗。带喙头骨、象牙骨甲、墨黑与赤红交织的肌理,每一寸都镌刻着神性烙印。
神明缓步走近,单膝跪在男子身前。静静审视他的伤势,片刻后,缓缓阖上三眼。
“你的脏腑已被击碎。” 神明坦言,“命数将尽。”
男子向后倚坐,默然消化这个结局,开口问道:“我还能撑多久?”
“你已在外耗损过久,时日无多。” 字字沉重,“为何不肯留在观星台安养?”
“以为不会有人来。” 他轻声咳嗽,“距离你下次到访还有数月之久,待到那时,我们早已饿死。”
“原来如此。” 神明转过深邃眼眸,望向一旁巨兽尸身,“此举壮举,令人敬佩。”
身下青草绵软承托着他的身躯,骨髓深处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缓缓漫涌,稍稍冲淡了肉身的剧痛。
“不过是拿命换来的罢了。” 他嗓音破碎低沉,早已无力生出怨怼,“如今看来,反倒毫无意义。”
“你抉择明智,凭一己之力,用尽手边所能,做了该做之事。” 神明说道。
男子默然不语。
神明任由他沉浸在沉寂之中,片刻后,终究道出了那个他早已预料的提议。所有濒死之人,自凝望这位沉郁神明的第一眼起,便心知这份邀约终将降临。
世间人人皆知这场仪式的定式:神明双膝跪地,覆着神秘面具的头颅微微低下。弥留之际的灵魂,或是以指尖将自身鲜血抹在神明面容之上,或是任由双手垂落,淡然放下一切。无数戏剧与神性典籍,都将这一幕奉为核心瞬间。这是深深刻入人族记忆的仪式,一份难以言喻的邀约,暗藏无尽深意,却极少有人能真正体悟。
唯有亲历者,才懂这份负重。神明垂首时自带的神圣浩瀚,以及那份亘古不变的耐心等候。生命尽头,被迫在两个简单二元选项间抉择,本就是一种残忍。
就此安然离去;或是依附神性,苟留残魂,再多眷恋人间片刻。
两个再平凡不过的选择,却重过世间所有决断。
“你会照顾好我的孩子,对吗?”
“我并非人类。” 神明三眼灼灼生辉,“我能模仿人情世故,却终究与凡人隔着天堑。”
病痛缠身,他连说话牵动的痛楚都已无力蹙眉:“但你一定会护着她。”
“若你接受我的邀约,我能护她周全,做得更好。”
两条路的尽头,皆是未知。最终,他任由自身鲜血静静流淌,不曾抬手沾染神明。
“为何拒绝?” 神明问道。
他沉吟良久。
“有些时刻,过往轻若浮云。”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残存气力,“像一缕清风拂面,像林间一双朦胧眼眸静静凝望。可有时,回忆却沉重胜过儿女落泪。仿佛当下的人生,不过是尘封往事幻出的一场大梦。”
晚风微凉,暖阳和煦。这不是奔赴死亡、苟活余生、纵情呐喊、翩然起舞、厮杀争斗的日子,不是凡人跌宕一生里任何一种极致境遇。
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天。
“你是想让我选择,自己化作过往残影,还是依附留存于世。” 他缓缓说道,“我不愿让你、也不愿让我女儿,一辈子困在我的回忆里执念难放。我只想让眼前的清风,真实胜过尘封的过往。”
神明的身影,仿佛超脱尘世,自林木思绪、星光低语的原始秘境缓步走来,那片天地远比凡人心性更为本真。可疏离面具之下,却藏着一双满含凡人悲欢的眼眸。神明意欲反驳,却终究沉默应允。
世间又多了一句新时代的箴言:
秃鹫为腐朽悲鸣,血脉之中,永记过往。
男子离世之际,神明静静握着他的手。待生命落幕,神明捡拾山间磐石,垒起一座石冢,而后走向观星台,带出等候在里面的女孩。
父女二人,就此作别。
次年清晨,少女在卧室中缓缓睁眼。这间小屋整日微微摇晃,已是常态。晨曦透过闭合的木窗缝隙洒落,周遭常年风沙肆虐,小屋简陋,连一块完好玻璃都不配。屋子不过三步见方,形制朴素,却做工精湛,实木榫卯拼接,坚固异常,足以抵御恶劣环境。每隔十几秒,一阵震彻四野的轰鸣撼动万物,也印证着此地的动荡不安。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初次尝试颓然作罢,再次用力,才勉强撑起身子。在这里,每一个动作都比别处沉重几分。四肢比山间时愈发滞重,每个清晨都在提醒她:自己早已远离故土,童年岁月悄然远去,父亲的容颜也渐渐模糊。
可她依旧清晰记得,父亲那双沾着墨痕的宽厚大手,轻轻摇醒熟睡的自己。那份温暖的缺席,远比相伴之时,更让人心头空落。
小床边,她唯一的挚友 —— 一头高大猎犬,慵懒地伸了个绵长懒腰,全然不受此地沉重气场的影响。猎犬端坐起身,静静望着她。
少女轻叹一声,掀开身上唯一的薄毯,闷热的气流在风暴季格外难耐。她翻身下床,原地蹦跳几下,适应沉重的体感,拨开床边蚊帐,缓步走到木窗旁,推开窗扇。
起初被晨光刺得眯起双眼,片刻后,眼前城镇全貌映入眼帘:屋舍稀疏排布在一条狭长崎岖的陆地之上,宛若高山山脊。两侧垂落绳索,围栏环绕,谨防行人失足坠落。孤零零一座风车兀自飞速转动。抬眼望去,几名身着皮甲的攀爬者顺着绳索下行,将鱼叉与护具交接给早班值守之人。一名壮汉揉着惺忪睡眼,踉跄着踏上归途,身旁同伴伸手扶住他的肩头,免得大地规律性的摇晃将二人掀落。
这片大地,并非寻常陆地。而是一截泛黄蠕动的巨型肌体,随地底律动时而收缩、时而延展。周身沉重的体感,不只是少女年岁渐长的缘故,更是弥漫此地的神性气场,肆意操控重力所致。镇上之人也非普通劳力,皆是守护者与战士,永世与腐朽衰败抗争。而这片看似山峦的地界,其重量远超同等地貌的任何山体。
只因这里是蜥蜴教团的栖居之地,整座城镇,都建在一尊古老神明的脊背之上。这尊巨神亘古不息,缓步横穿整片大陆,追寻着某个或许永远无法觅得的目标。
五十年前,秃鹫神明初显伟力,为这尊巨神涤尽缠身疫病。
于人类文明而言,这是开启新时代的格局巨变。于少女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略显乏味的日常。
也仅仅只是略显乏味。
朝阳破地平线而出,绯红霞光铺洒在身下缓缓掠过的大地,这一刻,周遭万物都蒙上一层奇幻光晕。冥冥之中,她总觉得父亲并未远去,就隐没在破晓晨光里,藏在巨神永不停歇的旅途之中。
凝望城镇渐渐苏醒,众人忙着巡检巨神躯体、警示沿途生灵,这份恍惚的念想慢慢淡去。最终,行走的神明、背负其上的城镇,又变回寻常的栖居之地,她的家园。
猎犬小跑着走出房间,少女开始换上工装:褪去旧衣,换上贴身内衫、工装罩服、护身背带,系上沾满污渍的围裙。楼下主厨高声唤她,她匆匆跑出房间,这才猛然想起还未洗漱如厕,生怕要等到正午才有空闲。
少女快步奔下楼梯,穿过食堂大堂,灵巧避开堆叠的家具,以及排队领晚餐的夜班值守者。
一位年长妇人打趣道:“小厨娘,急匆匆赶去哪?” 引得几名尚不疲惫的同伴低低发笑。少女脸颊发烫,面露愠色,快步冲进后厨。
后厨里,留着浓密胡须的大厨见她进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少女局促地左右踮脚,强忍憋尿的窘迫。
大厨嗤笑一声:“快去解决,丫头,麻利点。”
归来后,二人一同忙活起来:热好昨夜剩食,分给夜班值守之人;又用途经村落捐赠的谷物干果,熬煮清晨粥食。各方村落主动捐赠物资已是惯例,蜥蜴教团的军需官虽会定期筹备补给,却大多不必劳心。
闷热潮湿的时光在翻炒柴火、熬煮食物、辘辘饥肠中悄然流逝。行走在巨神杜尔晃动的脊背之上,烹饪诸事都得格外小心,刀具锅具必须牢牢卡扣固定。初来那几周,她频频打翻饭菜,气得大厨牙关紧咬。如今她手法已然娴熟,再也不会闹出危险纰漏,只是心头依旧隐隐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