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听见这话,使劲往他怀里钻了钻,觉得有些害羞。
这人是不是在说反话?在臊她啊?
算了,看在刘靖为她扛了这么多年风雨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他吧。
就当是体谅她了。
宋瑶相当大度的想着,实则是没招了,万一现在不体谅他,日后他翻旧账说她体谅别人却不体谅他怎么办。
如今要论翻旧账的水平,刘靖甩她八条街!
实在是这人的记忆力真的很好,多小的事也能从记忆里翻出来。
宋瑶瘪了瘪嘴。真烦人,她一共就这么点本事,刘靖都偷学去了。
寝殿万籁俱寂,窗外晚风掠过檐角。
宋瑶安静贴着刘靖温热的躯体,方才对遥远未来的幻灭与怅然,慢慢没了。
那片被她寄予希望的天堂纵然并不完美,可她眼下握住的这份现世安稳,却是实实在在的。
刘靖将人圈在怀中,一下下抚过她的脊背,替她舒缓身上残留的酸软。
没有什么宏大的大道理,只是抱着她,给她一份依靠。
宋瑶眼皮渐渐发沉,纷乱的心绪归于平静,困意终于漫上来。
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就这么如同往常无数次一样,睡在了他的怀里。
...
时光一年年淌过,宫墙之内寒暑交替,朝堂风起云涌,无数人被权柄、纷争裹挟着往前奔走。
唯有宋瑶的日子,始终维持着自己独有的节奏。
这些年,刘靖做了很多事情,筹谋削藩、整顿吏治、改革科举,一桩桩大事压在御书房,她鲜少主动过问。
朝臣宗室的拉拢讨好,她也懒得应付,若是兴致尚可,便找找乐子。
一旦扰了她的清净,便直接扔出宫去,是真的让人架着胳膊,丢出去。
一个两个的,还没她的冰酥酪重要呢。
宋瑶大半的光阴,都消磨在玩乐之间。
春日折花制香,夏日守着各式冰品,秋日晾晒果脯点心,冬日围炉煮茶。
闲来便唤人打探各处传来的新鲜传闻,远至边疆送来的书信,近到京城里市井流传的闲话,都是她打发时日的乐子。
她也从不强求儿女依偎身旁。
刘核驻守北疆,几年难得回京一趟,宋瑶不会牵肠挂肚,只按时派人送去物资书信,心心念念惦记着女儿能不能寻到样貌俊秀的伴。
反正后来还是没有娶一个夫君,没一个核儿看得上的,面首倒是养了一大堆。
群臣不赞同的折子一批一批的送往乾清宫,看在宋瑶的面子上,刘靖统统选择选择留中不发。
宋瑶想着若是哪天压不住了,那就让核儿遣散面首呗。
反正那天还有很远很远,等那个时候,想必女儿的年纪也大了,玩不动了,遣散就遣散了,还能得个浪子回头的好名声。
年轻时候玩够本就行。
立儿这几个儿子倒是都在京城,但也各自肩负重担,忙于政务家事,她也从不会插手他们的抉择,只在逢年过节,与一家人聚餐。
能让她发自内心开怀的事向来简单。
尝到从未吃过的别致膳方,会欢喜许久。收到远方女儿寄回的北疆特产与亲笔信。
偶尔听闻一桩有趣的朝野轶事,足够她津津有味回味数日。
可能因为权力和虚名都有了,所以世人追逐的东西在她这里反而反而成了浮云。唯有眼前适口的吃食、舒心的闲暇、合得来的人,最值得珍惜。
岁月如梭,宫墙寒暑更迭,朝堂几番起落。
宋瑶的日子,平顺得近乎完满。
旁人穷尽一生追逐的自在,她唾手可得。
长久浸泡在这份圆满之中,她早就习惯周遭一切顺着自己心意而来。
可这份无忧无虑,却在白老虎离世那日裂开一道缝隙。
白老虎是陪伴她许久的白猫,无数个闲散午后,总蜷在她软榻一侧。
它不懂权谋,不通人心,只是一只蠢蠢的小猫咪。
猫儿寿数有限,最终在一个暮春安静离去。
那日宋瑶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久久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目光定定落在白猫往日最喜欢趴卧的位置。
案上摆着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是她最爱的口味,此刻却一口未动,满满当当摆着,凉得彻底。
刘靖处理完公务匆匆赶来,一进门就看见她默然失神的模样。
没有眼泪,可这份空寂,比哭闹更让人心疼。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落座,默默握着她的手。有些凉,刘靖皱眉,不自觉将另一只手也合了过去。
良久,宋瑶才低声开口,嗓音轻轻的,像钻进了死胡同,怎么也想不通。
“我从前在废土,见惯了生离死别。”
“日日厮杀,日日有人倒下,身边人走了一批又一批,死再多的人,我心底都掀不起波澜。”
她微微抬手,似是在隔空摸着榻边的位置,喉间微涩:“怎么偏偏一只猫没了,我心里这样难受。”
刘靖抬手,一如既往般将她搂进怀里:
“废土之中,人人自顾不暇,那些死去的人,从未与你有过羁绊,自然无悲无念。”
“可白老虎不一样。它从小伴你左右,想来你对它也是有牵挂的,才会舍不得,为之难过。”
宋瑶怔怔思索着这番话,一时没有言语。
就在这安静的氛围里,刘靖望着她失神的侧脸,鬼使神差般,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多年、不敢轻易开口的问题。
“瑶儿,若有朝一日,朕走了,你也会这般伤心吗?”
会比对白老虎的伤心,多一点、再多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