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采制度摆在那里,不是哪个人一句话就能跳过,统一招标、资质核验、比价评审、验收交付,每一步都有明文规定,目的就是保障装备物资质量,杜绝流程漏洞。
若是为青石边防连单独开特例,打破既定采购规则,短期看是解决了一个连队的难处,长远却会扰乱整个战区装备被装的管理秩序,后续其他边防单位都会比照申请特殊加急,制度的口子一旦撕开,再想收住就难了。
可现实同样摆在眼前,眼下一月上旬,丰南边境横断山区的雾冻季正值顶峰,寒潮一波接着一波往山里灌。
深山峡谷之中气温昼夜起伏大,白天雾气弥漫,夜间气温可以跌到零度上下,巡逻一趟,密林里的露水、山间的细雨、踩踏带来的泥水,分分钟浸透作训服和作战靴。
一百二十六名官兵还只是一个连的,若是范围在扩大到整个营,整个边防旅呢?
战士们要每日往复穿梭在数十公里的边境巡逻线上,加上还要保持高强度的日常训练,现有的四台烘干设备,就算二十四小时不停机满负荷运转,吞吐量终究有限。
战士执勤归来,湿衣堆积,排队烘烤要耗上很久,第二天一早又要出巡,等不及彻底烘干,只能半干半潮套在身上出发。
日复一日,寒气顺着衣物往骨头缝里钻,不少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已经落下关节酸胀、遇冷就疼的毛病。
等到三四月份设备才能落地,意味着整整一整个严冬,这些戍边的年轻人依旧要靠肉身扛住潮湿寒冷。
“制度不能破,但办法可以想。”向前低声自语,脑子里慢慢勾勒出一套分层处置的思路。
硬件设备的更新换代,该怎么走军采就怎么走军采,需求尽快提交,论证提前启动,能在流程允许范围内压缩的环节尽量压缩,这是根治问题的长远方案。
而眼下这个冬天迫在眉睫的困境,则要找不需要大型设备、不需要漫长招标周期的临时过渡手段。
核心矛盾不是完全没有烘干能力,而是轮换的衣物不够,每人手上只有一套作训服,一旦湿透,就没得换,只能死等烘干。
倘若给每一名战士增发一套完整的备用作训服,连同配套作战靴、棉袜、护膝护肘全套巡边装具。
巡逻归来,浑身湿透的装具直接全部脱下来,换上干净干爽的备用套装,再把湿的那一批送去排队烘干。
哪怕烘干设备速度有限,湿衣服可以慢慢烘,人身上始终穿着干燥衣物,不再硬扛半干着装执勤。
这个方案,属于走联勤保障被装库库存调剂,被装物资常年有储备,除此之外还有整套的人员花名册以及尺码档案。
这些东西平时没什么大用,只有等到退伍交旧的时候,才会凸显出作用来,一般都是将交旧的数量核总后,下发至各部队,要求拿着名单核对无误,根据退伍的人数上交。
交旧表里有的,你要是差什么东西,就按照规定的价格补钱。
想到退伍的部分军饰,军装需要上交,向前脑中就有了思路,这招不需要启动大型工程类招标,只需要走内部调拨审批,流程短、见效快,完全在现有规章制度框架之内。
等到后续招标采购的大功率烘干机、全屋除湿机组全部到货,营区室内晾晒场地改造全部完工,硬件条件彻底改善之后,再统一开展交旧工作。
旧的备用装具、老旧损坏的烘干设备,全部清点登记,按军队物资管理规范回收归档,形成完整闭环。
治标用来救急,治本依规推进,两者并行,互不冲突。
思路彻底理顺,向前伸手拿起桌面上的军用专线座机,拨通了陆鸿志的私人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后就接通了,听筒那头很快就传来了陆鸿志那熟悉嗓音。
“向大司令怎么这么晚了给我打电话呢,你这不刚出去第一天吗?”陆鸿志接到向前的电话也是略感意外,笑呵呵的问道
向前闻言摇摇头,苦笑着回道:“诶我我的大政委啊,别提了,刚出来一天就发现了不少需要解决的问题啊。”
“我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边防部队的条件和城区内的部队相比实在是太艰苦了,欸。”
听筒里能听见陆鸿志那边纸张翻动的轻响,想来这人还在机关办公室里。
二人闲谈了几句,向前的笑声渐渐淡了下去,二人交谈的语气也随之郑重起来。
陆鸿志听完向前的话,有感而发的感慨道:“一线的苦,书面报告只能写出三成,很多东西不到现场站一站、看一看,是体会不到的,你今天在青石边防连跑了一整天,想必感触很深。”
向前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一页密密麻麻记满连队实地摸排的细节,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把现实情况客观地娓娓道来。
“嗯,今天我确实看到不少东西,从宿舍、食堂再到库房、前沿哨位,整个营区完整走了一遍,还组织干部、士官、义务兵坐在一起开了座谈会,让战士们放开讲真实的难处。”
向前想到战士们把艰苦当成日常的笑容,心底一酸:“诶...今天结束慰问后,我满脑子都是他们连队这一百二十六人。”
“雾冻季巡逻任务重,进山一趟,薄冰、细雨、泥水都是大考验,即使咱们的作训服、作战靴防水效果再好,也挡不住这么恶劣的自然环境。”
“说湿就湿啊,可他们只有四台烘干设备,还有三台时好时坏的,就算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也根本跟不上整个连队的训练、巡逻节奏。”
“不少战士第二天要出任务,湿衣物烘不透,只能半干着往身上套,长此以往,不少年轻战士关节开始受寒酸痛。”
“而且受限于地理因素影响,他们的营房有不少是背阴的,碰上秋冬这个季节宿舍墙体很容易返潮,被褥摸上去总是潮乎乎的,很影响战斗力啊。”
“还有他们那块的盘山公路,冬天暗冰、落石层出不穷,一旦出现伤病,转运下山风险很高,除此之外还有物资更新慢,娱乐活动不多,军犬防护等等小问题。”
“这些问题我都一一记下来了。”
“眼下我想先着手解决这个衣服的问题,我是这么想的,要是按照正规军采流程,大功率烘干设备、除湿机组,还有营区室内晾晒场地改造,这都需求他们单位提报,然后方案论证,公开招标评审,中标公示,再到生产运输安装整套走完,最快也要等到三四月份。”
向前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无奈:“真要等到开春设备才到位,那这一整个寒冬,这一百多号戍边官兵只能硬扛。”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青石一个连,放大到整个边防营、边防旅,我估摸同类问题只会更多。”
电话那头的陆鸿志安静听着,没有插话,纸上的数字,和向前此刻描述的现场实情,落差显而易见。
“军采制度肯定不能随便开口子。”陆鸿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一旦单独给某一个单位特殊加急,制度口子撕开,后续各个边防单位都会比照申请,整个战区装备物资管理秩序就乱套了。”
“这点我完全清楚,所以我并不打算在大型设备采购这件事上搞特例。”向前接话,把自己构思成熟的双线处置方案完整讲出来。
“烘干除湿设备、营房改造,该怎么走军采就怎么走军采,需求立刻提交,论证优先排期,流程内可以压缩的环节尽量往前赶,保证质量,不走捷径,这是根治问题的长远办法。”
“但是眼下冬天怎么过,得有一套临时过渡救急的办法,核心症结不完全是没有烘干设备,而是轮换装具不够。”
“每名战士手上一套冬季作训服,一旦湿透就没有替换,只能死等烘干。”
“我的想法是,走被装库那边把库存调剂一下,给青石边防连全员增发一整套备用作训服,配套作战靴、棉袜、护膝护肘全套巡边装具。”
“巡逻归来湿装全部换下,直接穿戴干爽备用装具执勤,湿衣物放到现有烘干设备慢慢排队烘烤,人身上始终保持干燥,先把寒湿对身体的伤害降下来。”
“这件事不需要启动大型项目招标,走内部调拨审批就行,我们有完整的人员花名册,每个人的尺码档案都存着,这套档案平时大多用在退伍交旧环节,退伍人员按照清单上交被装军饰,缺损的按规定补价。”
“现在正好可以把这套档案拿出来用,精准核对尺码,做到一人一档精准发放嘛。”
“等到后续招标采购的全套烘干除湿设备到位,晾晒场地改造全部竣工之后,再统一组织交旧归档。”
“这批增发的备用装具,连同老旧损坏的烘干设备,全部清点核验登记,按规范回收处理,形成完整闭环,治标救急,治本依规推进,两条线同步进行,互不冲突。”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小会儿,陆鸿志在心中快速权衡方案的利弊得失。
“这个思路很稳妥。”片刻之后,陆鸿志开口。
“动用现有库存调剂,属于内部调拨范畴,不突破军采采购制度红线,只要尺码核对严谨,避免物资错配浪费,完全可行。”
“我今晚就联系联勤保障南疆中心,直接对接战区保障部这边,老向要办就一口气解决了,你让边防旅那边统计一下有类似情况的部队大概有多少,涉及到多少人。”
“等他们明天统计好人数,尺码,休假和外出学习的人员一并登记,设备没到位之前人归队了也发一套。”
“调拨清单敲定后,我让邱立源他们协调好联勤保障部队的运输,力争三天之内物资直接运抵连队,务必赶在下一轮寒潮侵入丰南山区之前下发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