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笑了笑，目光依旧清澈平和。
“谢你提醒我这些细节。”
“荷鸢做事比较马虎大意，未必会想到这么多。”
听到这话，东方小蓝脸上那点冷意微微缓了一瞬，却还是故意冷哼了一声。
“谁是为你着想了？”
“我只是不想看你因为误食而暴毙罢了。”
她说得高傲，语气里依旧带着点不肯服软的味道。
陆离却也不在意。
这几次接触下来，他其实也早已看明白了。
东方小蓝在夏荷鸢面前温婉体贴，说话做事都很周全，可骨子里，却是个极骄傲的人。
只是这份高傲，不是刻薄，也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修士习惯了高处之后，自然而然带出来的冷淡。
陆离并未放在心上。
他只是将那些丹药先轻轻放到一旁，随后便伸手拿起了那一叠厚厚的书信，坐到灯下，一封一封地翻看起来。
屋里灯火微晃，纸页翻动间，陆离脸上的神色也一点点柔和了下来。
有时，他会看到某一行字，唇角微微弯起；有时，又会因为某些絮絮叨叨的话，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笑并不明显，却是真实的。
东方小蓝原本还冷着脸坐在一旁，可看着看着，神色却也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她目光扫过桌上那几瓶凝气丹，又扫过陆离手中那叠信，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个有些古怪的念头。
真正的仙家丹药，就这样摆在面前。
换作寻常凡人，只怕早已激动得失态，恨不得立刻捧在手里反复看上几遍。
可陆离从头到尾，竟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他更在意的，反而是夏荷鸢那些絮絮叨叨、近乎琐碎的书信。
想到这里，东方小蓝眼底那点冷意，终于又淡了一层。
至少，这个凡俗书生，对夏荷鸢的感情，是真的。
夜色渐深，灯火也一点点低了下去。
可直到夜已过半，东方小蓝却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和往常很不一样。
平日里，她每次来渊城，都只是送完书信，取了糕点，略坐片刻便会离开，从不多留。
可今夜，她却始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陆离一封一封地拆开书信，又一封一封地慢慢看下去。
又过了一阵，陆离终于抬起头，看向她，温声问了一句：
“东方姑娘，可还是有什么事么？”
这话原本问得平常。
可落在东方小蓝耳中，却莫名有些刺耳。
“怎么？”
她抬起眸子，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不悦。
“想赶我走了？”
东方小蓝自己都没察觉到，她这句话里已带上了一点赌气的意味。
以她的身份、资质与容貌，在落阳宗内门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想与她多说几句话都求不得。
平日里，她若肯多停留片刻，旁人只会觉得受宠若惊。
可如今，她都在这里坐了半夜了，陆离不仅没主动多说什么，竟还反过来问她是不是有事。
这让她心里，莫名生出了一种被嫌弃的感觉。
陆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解释道：
“并非如此。”
“只是往常，东方姑娘总是送完书信便走，我见今夜已深，才多问一句。”
这解释本也没什么错。
可东方小蓝听了，却反而更不舒服了。
她冷哼了一声，忽然起了几分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念头，抬眼盯着陆离，故意道：
“我若走了，便将今夜看到的事，一字不漏，全都告诉夏师妹。”
说完这句话，她心里竟真生出了一丝古怪的快意，像是终于掐住了陆离的一点把柄。
可谁知，陆离听完，只是沉默了一下，随即平静点头：
“应该的。”
“你若觉得该告诉她，那便告诉她吧。”
东方小蓝：“……”
她整个人都噎了一下。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见半点反应，反倒把自己气得不轻。
她瞪着陆离，语气都重了几分：
“你！”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她修仙这些年，心境本已比凡俗时稳了许多，平日里便是面对宗门里那些让人厌烦的追求者，她也少有这样明显的情绪波动。
可偏偏在陆离面前，她今夜竟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弄得心绪起伏。
这个凡人，明明说话不多，情绪也淡，可就是有本事让她一口气堵在心口，怎么都顺不过去。
可陆离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恼意一般，只看了她一眼，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起手中的书信。
纸页在灯下轻轻翻动。
屋里一时只剩下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
终于，东方小蓝还是忍不住了。
“赵去病。”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陆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东方小蓝迎着他的目光：“你就一点都不怕，夏师妹知道今晚的事之后，会难过么？”
陆离闻言，手中翻信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才将那封信慢慢合上，放回桌上，语气依旧平静：
“会。”
东方小蓝皱眉道：
“既然你知道她会难过，那你方才为何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陆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是满不在乎。”
“只是有些事，难过也改变不了。”
东方小蓝盯着他，语气更冷了几分：
“所以你便什么都不做？”
“看着一个红楼女子投怀送抱，也能这样心安理得？”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眸看了一眼门外。
夜色已深，细雨未停，屋檐下偶尔有水珠滴落，发出极轻的响声。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她今夜来，不是为了投怀送抱。”
东方小蓝冷笑一声：
“不是么？”
“那她深更半夜，特意打扮成那副样子，故意诱惑你，又是为了什么？”
陆离轻轻摇头，“是为了告别。”
东方小蓝的神色，微微一滞。
陆离：“她已经下定了某个重大决心……那个决定，或许会送了她的命。”
“所以她今夜来，不是求欢，也不是求怜悯。”
“她只是想在最后……替自己活一次。”
“至少今夜，她不是醉月楼的云娘，不是谁的玩物，不是谁手里的一张牌。”
“她只是云娘。”
东方小蓝原本还带着几分怒意的脸色，慢慢僵住了。
她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竟一时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方才自己神识里看到的那些细节。
云娘的动作确实暧昧，可那份暧昧里，藏着更多的不是娴熟，而是慌乱。不是逢迎，而是某种几乎已经到了尽头的孤注一掷。
她那时只顾着生气，只顾着替夏荷鸢不值，竟没往更深处想。
东方小蓝抿了抿唇，语气不由低了些：
“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何还让她走？”
陆离没有看她，只是平静道：
“因为她已经决定了。”
东方小蓝：“……”
她原本还想再追问几句，可看着陆离那副平静得近乎可气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陆离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起桌上的书信，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只是随口一提，并不打算再多解释。
屋里安静了片刻。
东方小蓝忽然冷不丁开口：“赵去病，我打算留下来一段时间。”
陆离：“……？”
东方小蓝见他这副反应，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顿时又窜了上来，冷哼一声，抬了抬下巴，故作高傲道：
“怎么？”
“本仙子愿意留在你这凡人小院里，这是你的福气。”
“我倒想看看，她到底做了什么决定。”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搪塞我。”
“若她下次再来——”
“我便亲自把她赶走。”
她又补了一句：
“都是为了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