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黑暗之中,陆离彻底只剩下了吞噬本能。
为了不再饥饿,他不知道自己杀戮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吞噬了多少序列。
渐渐的,他开始机械地,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回家……”
“带我回家……”
他越杀越快,也越杀越疯狂,仿佛不知疲惫。
黑海之中,无数序列开始退避,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会本能地逃散。
可陆离依旧饥饿。
依旧痛苦。
依旧在寻找。
渐渐地,在那片混乱而迟钝的意识深处,他好像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
却又模糊得无法看清。
他想靠近,想看清她是谁,可每当他试图回忆,神魂深处便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开始一边流泪,一边杀戮。
一边吞噬,一边向前。
泪水混着黑血,从他早已失明的眼角滑落。
他想记起来。
记起那道身影是谁。
记起自己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想记起诡骨为何而蜕变……
可他越想,越痛。
越痛,便越要吞噬。
黑海深处,那个长满黑纹的残破身影,就这样在无尽序列的畏惧中,继续孤独游荡。
……
大千界。
大隆皇朝。
此时,距离黑海降临,已经过去了三年。
距离陆离那道黑光彻底熄灭,也已经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里,大千界重新陷入过混乱。
到处都是硝烟与争斗,宗门互伐,城池崩毁,修士掠夺凡人,强者吞并弱者。
可最终,在八国联盟、凤凰阁、妖皇盟等一众势力的铁血镇压下,这场内乱还是被强行按了下去。
只是内乱可以停止,黑海却不会停止。
它仍旧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仍旧一点点下沉,众生的结局,似乎依旧无法改变。
终将被吞噬。
这一日,大隆皇宫中,八大皇朝核心高层再一次开启会议。
殿内气氛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商议应对黑海之法。
可每一次,最后都没有真正的答案。
一名玄耀皇朝的强者沉声开口:
“按照如今黑海下落的速度,最多再有三年,黑海便会彻底倾覆大千界……”
此话落下,殿内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宗政玉凤坐在上首,许久后才缓缓道:
“只剩最后三年了么……”
大隆大长老叹息一声,道:
“为今之计,或许唯有再次组织元婴以上修士杀入黑海,拖住序列,才能稍稍延缓大千界毁灭的时间。”
宗政玉凤摇了摇头。
“元婴修士进入黑海,只是白白送死。”
“即便给他们融合天地灵魄之力,也不过杯水车薪。”
“事实已经证明,唯有真正掌握源道的化神强者,才能真正对序列造成一定威胁。”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更沉。
“可化神强者,又岂是我等可以随意调动的?”
“如何让他们自愿杀入黑海?”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沉默。
这才是最无解的问题。
大千界的化神强者,放在任何一州,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可面对黑海,依旧显得不堪一击。
当年萧云带着第一批老辈强者杀入黑海,后来陆离离开时,也曾带走那么多作恶的化神强者,可他们依旧没有坚持太久。
化神强者多是年老成精之辈。
能让他们在末日中不趁乱掠夺,已经极其不易。
让他们主动杀入黑海送死,又怎么可能?
大隆大长老沉默片刻,继续道:
“事关大千界万灵,不容退避。”
“我等或可与妖皇盟相商,双方各自派出一定数量的化神强者,携手杀入黑海。”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后缓缓起身。
“老朽寿元本就无多。”
“若八国联盟需出人,老朽愿为其中之一。”
宗政玉凤眼神一暗。
她看着这位陪大隆皇朝走过许多年的老人,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此事,再议。”
殿内并非没有化神。
可此刻,除却大隆大长老外,再没有第二人站出来。
这便是人性。
不到寿元将尽,不到真正走投无路,又有几人愿意为了别人,主动舍去自己一生道行?
即便黑海终将倾覆,他们这些化神强者,也会是活到最后的那一批人。
只要还没到最后一刻,便总会有人心存侥幸。
这场会议,最终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众人散去时,殿内的灯火还亮着,可每个人心头,都像压着一片无法拨开的黑暗。
面对这种天地倾覆的危机,所有努力,都像徒劳。
……
大千界内乱再次被压下后,凤凰阁发生了一件让许多人意外的事。
虞瑶退位了。
她将阁主之位,让给了虞煌,也让凤凰阁与虞家的权力完成了真正融合。
从那之后,她便渐渐淡出了众人视野。
很少再有人见过她。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甚至连虞煌,也不清楚她如今的行踪……
此刻,一座孤山之上,虞瑶独自坐在山巅,静静仰望着天穹之上的黑海。
她不再穿凤袍。
身上只有一件很普通的素衣。
可若是陆离与虞煌此刻站在她面前,或许都很难再认出她来。
因为如今的虞瑶,已经白发苍苍。
她脸上布满皱纹,身躯佝偻,气息微弱,像一个真正走到寿命尽头的凡人老妪。
距离陆离那道黑光彻底熄灭,不过一年而已。
她便已经老成了这般模样。
这本该是难以想象的事,可只有虞瑶自己知道,锦和宫那一夜,她送给陆离的,从来不只是那一道真凤之魄。
还有当年陆离在螺洲与她第二次相遇时,曾让她去修炼的气运炉鼎之术。
那时,两人甚至还定下过一个所谓的十年之约。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
陆离似乎忘了,他再也不曾提起。
可虞瑶从未忘记。
她一直都在修炼。
一年,两年,许多年。
她从未停下过。
直到锦和宫那一夜,她将自己能给的一切,都交给了陆离。
她没有告诉陆离。
那一夜,她不只是将真凤之魄送入陆离体内,也按照气运炉鼎之术的法门,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气运、生机与命数,彻底与陆离绑定在了一起。
这种术法极其隐秘,也极其微妙。
她若不说,哪怕是陆离,也未必能够察觉。
陆离只察觉到了真凤之魄,却不曾察觉,自那一夜之后,虞瑶的命运,也与他真正系在了一处。
陆离在黑海中濒死的那一日,在无数次梦中沉沦的那一刻,将他一次次从黑海意志中拉回来的暖流,从来不只是诡骨。
还有虞瑶。
还有那个已与诡骨、与陆离气运相连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