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一)
离得近了,林知远才真正看清祁天命如今的模样。
记忆里那一头乌发,不知何时已经染上大片霜白,尤其两鬓之间,几乎再寻不到多少黑色,脸上虽然看不出明显苍老,却多了一股从前没有的暮气。
林知远心神猛地震了一下,原本已经慢下来的遁光又快了几分。
“天命,你……”
“我无碍。”
祁天命睁开双眼,似乎早就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淡淡一笑,便将话题转到了他身上。
“倒是你。”
“本命古书都毁去了大半,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话音落下,他抬起一指。
一缕紫气从指尖流出,落入林知远体内,沿着经脉迅速游走,将那些盘踞在伤口之间的魔气一点点压下。
林知远只觉一股温暖之意从胸口散开,就连始终撕裂般疼痛的腹部都缓和了许多。
“谢谢你,天命……”
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后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祁天命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收回手,示意他先坐下。
站在不远处的王不语,却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哪里不对,却说不出。
王不语正皱着眉打量二人,身旁那名貌美女修已经看出了端倪。
女子名叫顾晚棠,出身山海玄音宗,此次也是随王不语一同来到苍梧。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上前一步。
“祀王,苍梧北部那边还有几件事情等着处理,我与王道友便先退下了。”
王不语一愣。
“不是,玄沧——”
话还没说完,顾晚棠已经扯住他的袖子,把人直接往断峰外带。
王不语被拉出老远,还有些莫名其妙。
“你拉我做什么?”
“玄沧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想听听具体,你就一点都不关心?”
顾晚棠回头看了一眼断峰,确认已经离得足够远,这才笑吟吟地松开他。
“玄沧的事自然要问。”
“不过现在,还是别在那里碍眼了。”
王不语听得更糊涂。
“什么意思?”
顾晚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是真没看出来?”
“林知远看祀王的眼神,和看我们一样吗?”
王不语愣在那里。
顾晚棠见他还是没反应过来,只能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下一刻,王不语眼睛一下瞪大。
“什么?!”
“你说祀王和林知远——”
“嘘!”
顾晚棠吓了一跳,抬手便在周围布下一层隔音禁制。
“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王不语还没完全回过神,满脸古怪地回头看向断峰。
“他们两个……”
“想什么呢。”
顾晚棠白了他一眼。
“多半只是林知远自己单相思罢了。”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也就你整日除了闭关便是闭关,对山海界这些事情一点都不关心。”
“林知远倾慕祀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早些年私下便有人议论,只是没人敢摆在明面去说罢了。”
“难怪……”
王不语回头看了一眼。
此刻,断峰之上的两道人影已经一前一后离开山巅,朝后方一座洞府走去。
直到二人消失,王不语又想到什么,身体一哆嗦,神色无比夸张。
顾晚棠则是掩嘴笑了起来。
……
断峰之后,洞府石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山风隔绝在外。
林知远跟着祁天命走入其中,直到石门彻底关闭,才忍不住道:
“天命……我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告知于你。”
祁天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府中央坐下,抬手替林知远倒了一杯茶,
“阿牛。”
祁天命将茶推到他面前。
“先坐下再说。”
林知远伸出去的手忽然停住。
阿牛。
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如今整个山海界,知道他曾经叫过这个名字的人都没有几个,而真正还会这样叫他的,更是只剩下眼前一人。
林知远幼年并不姓林,也没有什么显赫出身。
那时候的他只是祁氏从外面挑回来的一名书童,因为出生在一个偏僻村落,父母随口替他取了“阿牛”这个名字。
被带入祁氏以后,他与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被安排到了年幼的祁天命身边。
祁天命出生祁氏嫡脉,从出生开始便是祁氏真正的核心人物。
可林知远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却很少摆什么嫡脉公子的架子。
那时候祁天命不过八岁,已经能够独自读懂许多连族中成年人都晦涩难明的祀道古卷,身边那些书童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趁着闲暇围在他身旁,听他讲自己从古籍中看到的东西。
后来,祁天命发现了他的天赋。
他发现这个平日里负责磨墨、搬书的孩子,许多只听过一遍的东西便能记住,偶尔还会在所有书童离开以后,一个人偷偷翻阅那些遗留下来的经卷。
祁天命非但没有责罚他,反而将他叫到身边,只问了一句:
“你想修行吗?”
阿牛当然想。
于是祁天命亲自去见了族中长辈,将这个原本注定只能做一辈子书童的孩子从祁氏奴籍中除去,又替他寻了一方适合修行的大宗。
临走之前,祁天命觉得“阿牛”这个名字太过随意,又亲自替他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林知远。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终有一日,能够真正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后来的林知远,也没有辜负祁天命当年的眼光。
昔日那个连名字都显得寻常的小书童,一路修行至今,见神九重,踏入地禁,身负本命古书,即便放眼整个山海界,在十王之下的年轻一代中,也已经属于最顶尖的那批人。
只是自从离开祁氏以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反倒越来越远。
祁天命一步步走到十王之列,成为祀王。
林知远拜入大宗,后来追随七霞王,同样有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明明都在山海界,见面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早已不像当年那般,一个坐在桌前读书,一个守在旁边磨墨。
至于那份最初只是敬仰的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连林知远自己都说不清。
也许是祁天命第一次替他开口,让他脱去书童身份的时候。
也许还要更早。
等他真正察觉时,那份心思已经在心底藏了许多年。
可以说,祁天命在林知远心中的位置,从始至终都无人能够替代。
若没有当年那一句话,他或许依旧只是祁氏一个不起眼的书童,资质埋没,一生都不会真正踏上修行之路;就连如今这个用了许多年的名字,也是祁天命亲手所赐。
对林知远而言,“林知远”三个字,本身便代表着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可对于祁天命来说,当年那些事情似乎从来都只是一场举手之劳。
他没有向林知远索要过任何回报。
后来林知远修行有成,几次登门想要偿还旧恩,祁天命也只是让他忘了当年的身份,既然已经走出了祁氏,便好好做如今的林知远。
所以此刻这一声久违的“阿牛”,才让林知远恍惚了好一阵。
不过想到玄沧发生的事情,他很快便压下心中的波澜,神情重新认真起来,道:
“天命,玄沧出大事了。”
“那个黑冥界的小狼狗已经——”
“我知道。”
林知远后面的话停在嘴边。
“你……知道?”
“玄沧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知晓。”
祁天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以后,目光才重新落到林知远身上。
“倒是你,这一身伤已经动了根基,先留在这里安心养伤吧。”
林知远望着他,心中的惊讶久久没有散去。
若是换成别人,连玄沧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听完,便告诉他自己已经知晓,他第一反应必然是怀疑。
可祁天命不同。
山海十王之中,若只论正面战力,祁天命从来不是最锋芒毕露的那几人,却一直都是最让人难以看透的一个。
因为他所修之道,本就太过特殊。
祀道。
祀鬼神,寻亡者残痕,观天地余名。
这一脉究竟还藏着多少手段,整个山海界都少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十王之间这些年少不了争斗,可真正愿意主动招惹祁天命的人并不多。
祁天命自己又几乎从不争名次,不抢地盘,也极少参与那些王者之间的争锋,越是如此,旁人便越难判断他的深浅。
“既然你已经知道……那就更应该明白,现在的玄沧究竟有多危险……那个小狼狗如今正在疯狂吞噬修士,血肉、源力、神魂,几乎来者不拒。”
“还有一件事……”
林知远眉头逐渐皱起。
“他如今自号无天魔帝。”
“起初我只觉得这个称号有些耳熟,后来逃亡途中才想起来,我早年曾在一卷极古老的残卷里见过一个相似的名字。”
祁天命抬起眼,神色有了一刹的光闪过。
林知远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仍旧回忆着那卷古籍中的内容。
“那人似乎被称作……”
“灭天——”
“阿牛。”
祁天命再次打断了他。
林知远一怔。
祁天命已经重新垂下眼眸,语气平和道:
“先养伤。”
“可……”
“玄沧的事情,我自有打算。”
林知远看着他。
祁天命脸上看不到紧张,片刻之后,他终是点了点头。
“好。”
“既然你心中有数,我便听你的……”
林知远说完这句话,一股久违的倦意突然从神魂深处涌出。
他眉头微皱,下意识运转源力,却发现体内原本还算顺畅的经脉,不知何时竟开始沉寂,思绪迅速变得迟缓。
林知远心中猛地惊醒,目光落向洞府角落。
那里,一炉掺香正安静燃烧,淡紫色的烟气已经弥漫了整个洞府。
方才进来时,他只当是祁天命平日修行所用的静神香,根本没有多想。
可如今再看,那些烟气不知何时已经顺着他的呼吸,融入四肢百骸。
“天命……”
林知远想要起身,手掌才刚刚撑住石桌,身体便失去了大半力气。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前那道花白身影也迅速变得模糊,最终再也支撑不住,一头伏倒在石桌旁。
祁天命起身朝洞府之外走去。
“先睡下吧。”
“今日且留你一命,待到神道苏醒之日,或许,你会是一枚可用的棋子……”
最后一句落下时,他脸上那点属于旧人的温和已经淡去。
石门缓缓合拢。
祁天命抬起手,一指落在洞府之外,紫色祀纹顷刻间爬满整座断峰,随后又无声无息地隐入山体。
洞府内外的气息彻底断开,连神识与传讯手段都无法穿透。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望向玄沧所在的方向。
林知远方才那句尚未说完的话,再一次从祁天命脑海中浮现。
无天魔帝。
灭天……
祁天命脸上的平静渐渐淡去。
玄沧发生的事情,他的确已经借祀道推演出了不少,可此前却从未将“无天魔帝”这个称号,与那个早已消失在漫长岁月中的名字联系起来。
林知远酷爱古籍残卷,许多偏门记载,看得或许比祁天命还要多。
如今祁天命被这一句话点醒,祁天命心中对于这场无生劫的判断,已经再度发生了变化。
或许……
远比他此前预料的更加麻烦。
祁天命站在断峰之上,花白长发随风而动,沉默了许久。
“那便先把苍梧藏起来。”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影直接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到了苍梧传送殿中。
殿内数十座大型传送阵仍在运转,空间之力彼此交错,将苍梧与周围各大道域连在一起,其中几座大阵更可经过中转,一路进入重天核心。
镇守此地的修士见到祁天命突然出现,纷纷起身。
“拜见祀王!”
祁天命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
紫气自袖间涌出。
轰!
最靠近他的传送阵率先崩塌,坚固的阵台从中央裂开,尚未散尽的空间之力顷刻紊乱。
紧接着,紫气横扫整座大殿。
轰鸣声接连响起。
一座座传送阵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崩毁,阵纹破碎,阵基炸裂,就连烙印其中的空间坐标也被祁天命一并抹去。
通往玄沧的阵法消失。
连接其余道域的阵法消失。
最后,就连能够一路中转进入核心区的传送阵,也彻底失去了光芒。
不过片刻,原本灵光璀璨的传送殿已经化作一片废墟。
等王不语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
他站在大殿之外,看着满地破碎的阵石,又看向废墟中央那道花白长发的身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祀王……”
祁天命没有解释,他抬头望了一眼苍梧上空,片刻之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今日起,封锁传送殿。”
说完,他便一步离去。
……
……
玄沧道域。
宁清漪接手合欢宗后,只用了七日,便借着散布各地的合欢印,将玄沧周边数个道域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各宗强者、见神修士、灵脉所在,以及几处常年无人敢入的凶地,都被她整理成玉简,亲自送到了魔离面前。
“魔帝,这些是目前能够查到的消息。”
宁清漪将一枚枚玉简放下。
“周边六大道域,较大的宗门共有二十七个,其中见神后期——”
魔离连看都没看。
“去哪?”
宁清漪声音一顿。
很快便明白过来。
魔离根本不在乎那些宗门有多少强者,他需要的只是下一个地方。
宁清漪从怀中取出一枚单独留下的玉简,推到最前方。
“烬河道域。”
魔离这才抬眼。
“那里有一处古战场,名为‘神泣原’。”
“传闻神泣原深处存在大量乱神煞,也是历次重天开启之后,外围产出墟尘最多的几处地方之一。”
“你要找的东西,那里或许有。”
魔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宁清漪脸色明显有些苍白,即便用了比从前更浓的妆容,也遮不住眉眼间的疲惫。
七日时间,要将这么多散乱的消息整理出来,再从其中挑出真正有用的东西,显然并不容易。
魔离淡淡道:
“明日,就去烬河。”
宁清漪点头。
“好。”
她退出洞府以后,当夜,合欢宗刚刚收拢的几名执事再次被召到她面前。
宁清漪将烬河道域所有传回来的消息重新铺开,从进入烬河之后的路线,到沿途宗门、坊市、传送阵,再到神泣原周围能够落脚的位置,一处处重新确认。
直到后半夜,她才将最后一枚玉简放下。
临走以前,宁清漪又以合欢主印下了一道命令。
合欢宗过去那套散布弟子的方式,继续。
凡俗诸国之中,开始大量挑选有灵根、容貌出众,又愿意踏上修行之路的年轻女子,统一送入宗内培养。
待到合欢印凝成以后,再陆续送往不同道域。
……
次日。
魔离来到传送阵前时,宁清漪已经等在那里。
她身侧还站着一名女子,容貌妩媚,身段高挑,修为同样踏入了见神,只是面对宁清漪时始终微微低着头,显得极为恭敬。
“魔帝。”
宁清漪上前一步,指了指身旁女子。
“她叫苏绾,是合欢宗以前负责外域事务的长老,对烬河比我熟悉。此行让她跟着我们,一些琐事可以交给她处理。”
“等烬河稳定以后,我准备让她留在那里,建立合欢分宗。”
苏绾随即躬身。
“见过魔帝。”
魔离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一步踏入传送阵中。
空间之力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宁清漪早已习惯他的性子,带着苏绾紧随其后。
……
烬河道域。
一座大型传送阵忽然亮起,空间涟漪向四周散开。
守在阵外的修士纷纷望去,很快便看见一名黑发少年从中走出,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子。
无人认识他们。
直到当日傍晚,烬河巡天阁上空,被滔天黑火彻底覆盖。
这段时间来,山海界已经开始陆续接手外围各大道域。
烬河巡天阁中不但坐镇着本土强者,还有数名来自山海界的修士,平日里压着整个烬河修行界,无人敢轻易招惹。
可这一日,巡天阁连求援的消息都没来得及送出去。
护阁大阵被残刀一击撕开,几名见神强者接连陨落,黑火自山巅一路烧入阁中,不过半日,整座巡天阁便彻底失去了声息。
等到夜色落下,阁内修士已经被吞噬殆尽,积攒多年的灵药、法宝与修行资源,也尽数落入魔离手中。
直到这时,烬河修行界才第一次听见了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无天魔帝。
可他们连真正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离开巡天阁之后,宁清漪将提前整理好的宗门名单一一取出,哪里强者最多,哪里占据着大型灵脉,哪里拥有烬河最雄厚的底蕴,她早已查得清楚。
魔离只负责杀戮。
短短七日,烬河境内那些排得上名号的修真势力便被横扫了一遍。
有些宗门在巡天阁覆灭后便试图联手,有些提前封山,也有宗门直接舍弃山门逃亡,可面对如今的魔离,这些应对都没有太大区别。
而烬河之中,还有不少滞留于此的外界修士。
其中一些人来自周边星界,甚至还有几个来自黑冥界。
他们原本只把“无天魔帝”当成重天之中新冒出来的一尊魔头,直到真正见到魔离时,其中几人才隐隐认出了那张脸。
小狼狗。
可没有人敢叫出这个名字。
眼前之人黑发垂落,浑身魔气滔天,手中残刀所过之处,见神修士都难逃一死,与他们记忆中的陆离早已判若两人。
可魔离根本不在意他们来自哪里。
重天修士也好,外界之人也罢,只要被他遇见,便一同被葬在了黑火之中。
等剩下的人真正意识到整个烬河都要变天时,已经无路可逃。
大批修士只能向海岸逃去,试图横渡外海前往其他道域。
可重天各大道域之间的海域本就凶险,风暴、乱流与强大海兽随处可见,寻常修士若没有大型飞舟与熟悉的航线,想靠自己横渡过去,和送死相差不大。
一时间,整个烬河修行界人心惶惶。
而在这场混乱之中,宁清漪已经开始接手魔离打下来的传送阵、坊市与各处灵地。
苏绾则按照她的安排,着手建立烬河的合欢分宗。
此前便留在玄沧待命的一批合欢宗骨干,也借着被掌控的传送阵陆续赶来,与苏绾一同接管各处事务,收拢那些失去宗门的散修与残余修士,同时大开山门,招收新弟子。
不过短短时间内,烬河原本的修行秩序已经被彻底打碎,而一套新的秩序,在废墟之上迅速建立。
这一切,魔离并不关心,全权交给宁清漪之后,他独自朝着神泣原而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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