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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贵心里明镜似的:这王天来虽说当初进村时使了些门路,可今日他能在全村人面前亮出真本事,便说明此人确有几分底气。
这样一来,自家香秀的处境可就艰难了。
此刻的长贵恨不能立刻飞进城把女儿接回来,可他同样清楚——已经来不及了。
“看来……这卫生所的位子,终究是要让出去了。”
长贵摇着头,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旁的徐会计却异常平静,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长贵,事情未必就如你想的那般糟糕。
今日压轴的人还没上场呢,何必急着说丧气话。”
徐会计的话音落下,长贵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
“老徐,香秀能不能得到这份工作,关系着她往后的路。
这其中的分量,你该是最清楚的。”
长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焦灼,“你让我这个当爹的,怎么坐得住?”
徐会计却只是莫测高深地笑了笑,并未接长贵的话茬。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卫生所那侧,清了清嗓子,朗声朝人群道:“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下一位——咱们象牙山自己养大的好姑娘,王香秀!”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石头。
香秀?她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长贵猛地一怔,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急切地望向人群外围。
果然,分开人群缓缓走来的,不是离家好些时日的香秀又是谁!
村里不少人对香秀进城学习的事并不知晓,只是觉着这姑娘似乎许久未见了。
此刻她忽然现身,着实让大伙儿吃了一惊。
“哟!这不是长贵家香秀嘛!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总也没见着人影?”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听人说,香秀是到城里学本事去了!估摸着是长贵给她铺路呢,眼下这是学成回来了!”
“进城学习?真有这回事?”
“我看八九不离十。
而且瞧这架势,香秀今天回来恐怕不是凑巧,像是早有安排哩!”
纷纷扬扬的议论声钻进长贵的耳朵,他却只觉得脑子里一片茫然。
他日思夜想的女儿,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她几时回的村?此刻站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堵在长贵心口,沉甸甸的。
他脚下动了动,犹豫着是否该立刻上前问个明白。
就在这时,香秀已经走到了人群中央。
她站定身子,目光扫过熟悉的父老乡亲,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开了口:
“象牙山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我王香秀,今天回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四周便爆发出了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香秀的变化,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那变化实在太大,大到几乎让人认不出她来。
是的,这个大家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仿佛一夜之间就褪去了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与笃定。
她向众人点头致意,声音清晰地说道:“今天我刚从城里回来,就接到了程飞哥的通知。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城里学习医疗护理知识。
所以,这次村卫生员的评选,我也要正式参加。”
尽管先前王天来的表现可圈可点,但香秀短短几句话,就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改变了全场的气氛。
在象牙山村的老老少少心中,香秀是自家孩子,是看着长大的闺女。
相比之下,王天来终究隔了一层,像个外来客。
这一点,从村民们投向香秀那热切而熟悉的目光里,就能看得分明。
谢大脚看到香秀站出来,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她万万没想到,香秀消失的这段时间,竟是去学了医。
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旁边的王云瞧见谢大脚神色不对,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凑近些,压低了嗓子问:“大脚,这香秀又是唱的哪一出?她该不会是要跟天来争吧?”
谢大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无力:“王云,不是我说话不中听,我这儿心里头直打鼓。
看香秀这架势,怕是准备得妥妥当当才回来的。”
王云长长叹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算了,眼下全村人都在这儿,咱们说啥也晚了。
走到哪步算哪步吧,顺其自然。”
到了这会儿,王云也算看明白了。
任凭自己再怎么使劲,该来的总会来,事情总有它自己的走向,谁也拗不过。
而且她隐隐感觉到,自打香秀出现,场子里那股热乎劲儿“噌”
地就上来了,比刚才旺了不止一点半点。
自己那个侄子,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香秀的身影刚在人群中出现,整个晒谷场便像炸开了锅。
村民们交头接耳,伸长脖子张望——谁也没料到今天这场热闹里还藏着这么一折戏。
长贵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徐会计身旁,声音压得又急又低:“老徐,这唱的是哪一出?我家丫头怎么悄没声儿就回来了?”
徐会计只眯着眼笑,目光往程飞那儿一斜。
程飞没接话,朝香秀微微颔首。
姑娘会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她这些日子其实一直住在程家院里。
两人对着煤油灯商量过无数回,程飞早从齐三太那儿讨来了准话,心里有底。
香秀起初慌得睡不着觉,可程飞把每一步都摊开揉碎了讲:他会选个日子把全村人聚拢,名义上是开选拔会,实则是给她搭台。
至于戏能不能唱响,全凭她自己的本事。
好在那些埋头苦读的日夜没有白费。
香秀摸着怀里那几本翻毛了边的书,指尖的茧子还在。
她终于朝父亲抬起眼睛:“爹,女儿回来得急,没先跟您通个气。”
话音落下时,长贵已经用袖子抹了好几下眼角。
算起来,父女俩竟有半年多没见了。
重逢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长贵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动:“回来就好,秀儿,爹是……太想你了。”
香秀站在那儿,一时有些无措。
她没料到,自己这次归家,竟会让父亲有如此大的反应。
望着父亲微红的眼眶和不再挺直的背脊,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父亲是真的老了。
人说年岁渐长,心就变得柔软,一点小事也容易触动心弦。
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正是这种血浓于水、无需言语的牵绊。
“爹,是我不对,”
香秀的声音也哽咽了,眸中泛起薄薄泪光,“我不该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长贵这才注意到一旁的程飞等人,自觉有些失态,连忙用袖子抹了把脸,稳了稳情绪,转而问道:“秀儿,你这趟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办?还是……已经和程村长那边商量好了?”
他心中其实已猜到了七八分。
事情赶得这般巧,明眼人一看便知端倪。
香秀的脸微微发热,垂下眼帘,低声道:“爹,您先别急问这个。
等今晚我回家,再细细跟您说,到时候您就都明白了。”
长贵听了,只得摇摇头,嘴角却扯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你这孩子,如今真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连爹都要瞒着。”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体己话,长贵便被徐会计拉到一边商议事情去了。
徐会计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对长贵说:“长贵,眼下这情形已经明摆着了,我看你还是别追着香秀问东问西的好。
孩子大了,许多事她自己能拿主意。
你就放宽心吧。”
长贵听了,没作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老徐,你讲的这些我都懂。”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些茫然,“只是香秀冷不丁从城里回来,我这当爹的一点风声都没听着……实在太突然了。”
徐会计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这话倒也在理。
自家闺女从城里回来,做父亲的竟全然不知情,任谁听了都不免感慨。
徐会计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安心,我今天做的每件事,都是照着程村长的意思办的。
香秀那边出不了岔子,你也别想太多。”
共事这些年,长贵对徐会计向来信得过。
他心里明白,香秀这趟回来,准是在城里长了见识。
若没几分把握,这孩子断不会贸然行事。
想到这儿,长贵忽然心头一动。
他抬起眼,目光在程飞身上来回打量,欲言又止。
程飞察觉了,便问:“副村长,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被这么一问,长贵只得点点头:“程村长,村里人都知道香秀是我王长贵的闺女。
可我担心……万一因为这层关系,让其他乡亲觉得办事不公,反倒坏了您的名声。”
程飞闻言笑了,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放心,这事该怎么安排,我早有计较。
眼下结果还没出来,谁胜谁负尚且难说,现在谈这些,未免太早了。”
“是是是,您说得对。”
长贵连忙应声,“是我考虑不周了。”
和程飞共事这些日子,他多少也摸清了这位村长的脾性。
程飞在村里的分量,那是毋庸置疑的。
他的每一个决断,都实实在在地牵动着象牙山的脉搏,带来以往从未有过的崭新气象。
因此,即便是身为副村长的长贵,在程飞身旁也自然而然地退后半步,姿态里带着几分跟随的意味。
见两人商议已毕,一旁的徐会计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大伙儿都等久了吧,”
他扬声道,“趁着这个机会,我有件事想先跟大家透个风。”
话音落下,原本因香秀回村而泛起的些许骚动立刻平息了。
村民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心里都明白,徐会计要说的,恐怕不是寻常小事。
待场中彻底静下来,徐会计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事儿呢,关系到咱们接下来要办的这场竞赛,里头有个核心的讲究。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心思听我说道说道?”
他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湖里,顿时在人群中漾开一片低声的议论。
刘能挠了挠头,嘀咕道:“这老徐,神神秘秘的,唱的是哪一出?咱村多少年了,也没经过这阵仗,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旁边的赵四咂咂嘴,接话道:“谁说不是呢。
要不是程村长在这儿坐镇,我哪有工夫听他在这儿绕弯子?急得人心里跟猫抓似的。”
谢广坤却把脖子一扬,带着几分了然的神色:“你们懂个啥?程村长都这么上心的事,能是小事?等着瞧吧,准有大动静。”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王老七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提醒道:“都少说两句吧。
程村长人还没走远呢,咱们在这儿叽叽咕咕的,像什么样子。”
这话点醒了众人。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程飞方才站立的方向望了望,随即收敛了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