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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秀自幼便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这份与生俱来的熟悉感,是王天来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
不仅如此,即便在医术造诣上,香秀也远远将王天来甩在身后。
种种优势叠加,便成了两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这一切也让王天来渐渐看清了自己的短处。
可或许是由于成长环境使然,他心底总萦绕着一股没来由的自信,仿佛自己无所不能。
正是这份盲目,让他一次次陷入相似的困局,总以为胜利唾手可得,却反复尝到失败的苦涩,在挫折中跌撞。
因为王天来的事,王云一整天都心绪低沉。
那份郁郁寡欢始终挂在脸上,倒不像是单纯因为程飞当众揭穿了他的心思,更像是某种更深的不安缠绕着他。
“大脚啊,这事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王云叹着气,眉头拧得紧紧的,“前前后后想了这么久,一点头绪都没有……这种无力感,我还是头一回尝到。”
对王云而言,能否替王天来谋到差事,如今已成了次要。
真正压在他心上的,是自己在象牙山村中的立足之地——经过这一遭,他才恍然意识到村民们的信任何等珍贵。
如今他只想重新赢得尊重,让村里人能真心实意地接纳他。
至于王天来的工作,王云已不敢再奢望。
他早就看明白了,这事从头到尾都是程飞一句话定下的局面。
没有程飞点头,一切都不会发生;而正因为程飞的态度,王天来才彻底失去了机会。
谢大脚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睛微微眯起,仿佛也感到了这件事背后的沉重与复杂。
王云没料到谢大脚会主动道歉。
记忆里,谢大脚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性子,谁受了委屈她都敢站出来理论。
可自从做上媒婆这一行,她竟渐渐变了个人——说话圆融了,做事也懂得留余地,如今在村里很受敬重,牵线说媒的本事更是人人称道。
“过去答应你的事没办成,是我的不对。”
谢大脚语气诚恳,“你别往心里去。”
王云只是苦笑。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已太迟。
谢大脚拍了拍她的肩:“程村长总会给咱们一个交代的。
眼下虽然难,但只要按着原先的路子走下去,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云摇摇头。
她已尽了全力,局面却依然僵着。
想来想去,问题或许出在王天来身上——若不是他那里出了岔子,事情也不至于如此棘手。
一旁的王天来似乎也察觉到气氛凝重,犹豫片刻,低声开口:“王姨……我有个主意,不知能不能试试。”
王云看向他,神色温和下来:“天来,今天你也尽力了。
结果不如意,不全是你的过错。
阿姨信你,下次一定能做得更好。”
夜色渐浓,人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谢大脚家的灯光下,王天来、谢大脚和王云三人围坐着,谁也没闲下来。
这一回,他们琢磨的事带着明确的指向——王天来白天那场落选,像根刺似的扎在心头,逼得人不得不另寻出路。
王天来自己最清楚,论起正经的医术本事,他确实比不上香秀。
硬碰硬地争那个村医的位子,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也不甘心就这么算了,脑子里颠来倒去,终于转出一个弯来:卫生所里难道只需要一位大夫吗?若是香秀忙不过来,总得有个搭把手的人吧?
他把这念头一说,谢大脚眼睛顿时亮了,抬手往膝盖上一拍:“哎!这话在理!咱们之前光盯着那个主位较劲,怎么就没想到旁边还能添把椅子呢?”
王云也跟着点头。
她在村里这些日子,多少也看明白了:卫生所光靠一个大夫撑场面,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
要是能多个人分担杂务、协调琐事,运转起来肯定顺当得多。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温和却带着鼓励:“天来,你有什么盘算就尽管说。
我跟你大脚婶都是自己人,一块儿帮你琢磨琢磨,说不定这条路真能走通。”
王天来见两人都肯听,也不再藏着掖着,索性把心里的打算摊了出来:“我是这么想的——村卫生所缺大夫不假,可大夫也不是三头六臂,总得有人帮着料理日常杂事、管管药材、接待村民。
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助力的岗位,我愿意去试试。”
夜更深了,窗外的虫鸣一阵接着一阵。
屋里的三人却越说越精神,仿佛在黑暗里摸到了一缕光。
他选择踏入这片土地,并非单纯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
倘若只为钱财,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象牙山村——从前在医院任职时,他的收入远比这里丰厚。
只是那份工作压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谢大脚心里清楚,眼下这局面有些微妙。
王天来若是执意要进村卫生所,恐怕难以服众——毕竟白天那场比试里,香秀展现出的本事,实实在在压了他一头。
一个刚输得彻底的人,转眼就要在村里行医,乡亲们会怎么想?十有八九是摇头的。
可谢大脚终究抹不开王云的情面。
她瞧着王天来那副模样,和从前相比确实有些不同了。
人要是连点念想都没了,魂儿也就散了。
这道理许多人未必懂,但谢大脚这些年,偏偏就守着这份固执。
“王云姨,”
王天来搓了搓手,声音低低的,“其实我也没敢多想。
当个副手就挺好,多学多看,慢慢来。
钱少些、名头低些都不打紧,我能受得住。
只是……不知香秀姑娘愿不愿意留我。”
谢大脚“腾”
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天来,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给你办妥帖了。”
王天来喉头动了动,眼眶有些发热。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往后的事,且看天意吧。
王天来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处境。
白天香秀那手医术亮出来,他便晓得差距有多大——那不是一星半点,是隔着山隔着海。
硬本事上矮了一截,说什么都显得虚浮。
眼下想进卫生所,除了倚仗谢大脚这份人情,再没别的路可走。
实力摆在那儿,别的盘算,终究都是空的。
若不是程飞半路杀出,硬生生搅乱了局面,此刻村卫生所的职位早已稳稳落入王天来手中。
然而即便事态发展至此,王天来心底仍无半分怨怼。
他清楚,一个外乡人想在别人的村落里谋得立足之地,本就不是易事。
王云在一旁瞧着王天来沉默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天来,眼下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姨知道你不好受。
要不,咱先别惦记村里这份工了?就当姨没提过这茬,你还是去城里寻个活计吧。”
王云明白,象牙山如今的局面已不同往日。
当初她看中这里门槛低、机会多,才动了引荐的念头,可如今种种纠葛早已超出她的预料,令她有些进退两难。
谢大脚也跟着轻声劝道:“天来,你王姨说得在理。
眼下这光景和从前不一样了,咱们若硬要强求,只怕往后麻烦更多。
倒不如往城里去——同样费力气,哪儿挣钱多就往哪儿奔,不是更实在?”
话虽如此,谢大脚语气里却藏着一丝愧意。
当初王天来和王云找上门时,她答应得干脆利落,谁料后来枝节横生,倒让她显得言而无信。
可这些变故,又哪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王天来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大脚婶、王云姨,这事我想透了。
不就是多熬几年吗?我还年轻,等得起。
村子里的日子才合我心意——城里钱多,可压得人也喘不过气,那样的路,我不愿走。”
王天来说出这句话时,神情里透着一股罕见的郑重。
这确实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他比谁都明白,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跨进象牙山村那道门槛。
只要这一步成了,往后的事情便都有了着落。
这是当前的头等大事,其余种种,皆可暂且搁置一旁。
他这般决绝的模样,倒让谢大脚心里生出许多感慨。
她没料到,这个平日闷声不响的王天来,骨子里竟藏着如此执拗的劲头,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天来啊,你既打定了主意,婶子也就不多劝了。”
谢大脚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鼓励,“好好干,盼着你顺当。”
***
与此同时,王长贵家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长贵抬头一看,来人竟是程飞。
这般时辰登门,定然是有事。
长贵心里琢磨着,面上已赶忙起身,迎上前问道:“程村长,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
香秀也站了起来,眼里闪着光,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是啊,小飞哥,白天的事不是都了结了吗?你还有别的事?”
今日若非程飞从中周旋,她的事断不会这般顺遂,因而见着他,心里便不由得泛起感激。
程飞却不急着答话,只自顾自地寻了张椅子坐下,抬眼扫了扫父女二人,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扬。
“怎么,”
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上门来,你们家不乐意?”
长贵心里明镜似的。
这种事,终究得顾全多方。
程飞身为一村之长,思虑的自然比他周全。
此刻登门,必是有事要谈。
香秀却比父亲从容得多。
程飞主动踏进她家院门,这是从前少有的事。
今日这一出,实在叫人意外。
长贵搓了搓手,朝程飞欠身:“程村长,您今日过来为了什么,我虽猜不透,可该赔的话我得先说。”
程飞眉梢微动。
他倒想听听,长贵能赔出什么不是来。
“你说。”
程飞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长贵这般在村里混老了的人,在他面前也显得局促。
长贵瞥了香秀一眼,才低声下气道:“香秀这丫头突然回来,我是真不知情。
若是搅了村长您的安排,还请您……多包涵。”
说罢,他拱手作了个揖。
程飞却朗声笑了。
他没想到长贵会郑重至此。
香秀归来的消息,他其实早已知道。
长贵蒙在鼓里,也不奇怪。
程飞向来把细微处捏得准。
正因如此,他此刻才会坐在这里——不是问罪,而是怕长贵为难香秀,才特意先一步赶来。
他站起身,目光落向香秀,微微颔首: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香秀。”
程飞越是如此表态,长贵心头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看来错不了——程村长这一趟,分明是冲着问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