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随口一问:“殿下这段日子,就没出过宫?”
“除了你,皇爷爷谁也不许我跟着出门。”
小脸瞬间耷拉下来,像泄了气的面团。
“陛下不是给您下了禁足令?解了?”
“早解啦!这都快五月底了!”
“你们不来接我,我又溜不出去……我都快疯啦!”
朱瞻基的小嘴噼里啪啦,像爆豆子似的甩出一串串牢骚,朱由校听得直眨巴眼,脑子嗡嗡作响。
敢情自己在这儿最大的用处,就是当个溜娃的跟班,带他偷摸溜出宫门?
“找朕何事?”
朱棣及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一下截断了两人的絮叨。
他先朝朱由校问了一句,随即转头望向朱瞻基,眉目舒展,语气温厚:“大孙,你先回后宫去。”
朱瞻基小脸一垮,嘴刚张开想争辩,可对上朱棣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只好蔫头耷脑地挪步往外走。临到殿门口,还踮脚转身,一步一蹭,三步一回头,最后冲朱由校飞快地抿唇比划——待会儿,后宫等你来接!
目送那团圆滚滚的小身影消失在廊柱尽头,朱由校忽然抬声道:“陛下,臣今日所为,并非什么紧要军国大事,皇孙殿下听听也无妨。”
话音未落,小胖墩猛地刹住脚,旋风般折返,一头扎到朱棣腿边,两只小手死死箍住龙袍下摆:“皇爷爷!朱由校都说不打紧,您就让孙儿留下吧!”
他眼珠滴溜乱转,小手攥得更紧,活像只怕被拎走的奶猫。
朱棣果然扛不住这隔代亲的软磨硬泡——见孙子仰着粉团似的小脸,眼巴巴瞅着自己,哪还顾得上祖制家法?当下弯腰一把抄起人,凑过去在他肉乎乎的腮帮子上“啵”地亲了一大口。
接着朗声大笑:“哈哈哈!我那好大孙想听,爷爷岂有拦着的道理?”
“不过——”他竖起一根手指,板起脸,“只许安安静静听,不许插嘴、不许闹腾!”
“遵命!孙儿最守规矩啦!”
朱瞻基咯咯笑着应下,朱棣便坐回御座,把他稳稳搁在膝头,目光一沉,转向朱由校:“讲。”
朱由校拱手垂首:“陛下,臣今日,是为宝钞一事而来。”
“嗯?”
“你已去过宝钞提举司?”
朱棣神色骤然绷紧。
“尚未。臣刚从城外银库调验完新铸铜钱归来。”
朱棣正色道:“既为宝钞而来,其积弊之深,你该已有所察觉?”
“臣近来梳理各方呈报与市面实情,仍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陛下:究竟是何缘故,让您决意废止宝钞?”
这话自然是朱由校随口垫的台阶——宝钞烂成什么样,他早从史册里翻了个底朝天。
朱棣略一沉吟,嗓音低了几分:“并非朕一时兴起。而是宝钞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朕亦不解,自登基以来,同样一张宝钞,能换的东西却一年少过一年,如今连洪武八年时的三成都不到。”
“朕怕的是,若再这般滥发不止,终有一日,百姓捧着它,连烧火都嫌纸太薄。”
朱由校点头追问:“陛下忧心的,是宝钞信用一路溃散?”
“正是!”朱棣眉峰一压,“当年在京师,朕便听闻:官府拿一贯面值的宝钞,强收价值一贯的粮秣;可百姓拿它去买米,一贯竟只抵得三百文!朕不知症结在哪,可心里清楚——长此以往,百姓信的不是朝廷,而是信自己的肚子。”
朱由校心头一亮,顿时明白朱棣为何动了废钞的念头。
这位马上天子未必懂“货币信用”“通胀预期”这些词,却凭着几十年刀口舔血攒下的直觉,嗅到了信任崩塌的焦糊味。
本能告诉他:与其让宝钞烂到底,不如亲手掐断它,重拾金银铜钱的硬气。
没关系——他不懂术语,朱由校懂。
稍作整理,朱由校迎着朱棣的目光,字字清晰:“陛下,此刻废止宝钞,恐怕……已经迟了。”
“迟了?”
“怎会?”
朱棣眉头拧成疙瘩,眼中疑云密布。
朱由校平静问道:“陛下可曾想过,若朝廷明日便颁旨停用宝钞,百姓手中尚存的数百万贯纸钞,又该往哪儿搁?”
“自然由户部设点收兑,按……”
话没说完,朱棣脸色倏地一白。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落。
朱由校接过话头:“陛下可是打算收回民间所有宝钞,一把火烧尽,再按面值折成真金白银赔还百姓?”
“正是此意。”
朱棣到底是打过漠北、平过藩乱的人,心神只晃了一瞬,便又稳如磐石。
“陛下可算过,自洪武八年至今二十八载,朝廷前后发了多少贯宝钞?若全数收兑焚毁,得掏出多少金银才填得平这无底深坑?”
“这……”
二十八年里,每年少则数百万贯,多则上千万贯,像流水般淌出库门。
这般天文数字,往哪儿去凑?
朱棣心头略一盘算,喉头一紧,倒抽一口冷气——
就算把六部衙门的铜炉、太庙的香炉、宫墙上的铜钉全熔了,怕也凑不出零头。
见朱棣脸色沉了下来,朱由校才缓缓道:“所以臣说,想一刀废掉宝钞,怕是晚了。”
朱棣嘴角牵出一丝苦笑:“照你这么说,这烂摊子,真就收拾不了?”
他眼前浮起那堆叠如山的旧钞,纸页泛黄卷边,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哪怕一年只印一千万贯,二十多年下来,也近三万万贯。
大明缺铜少银,连边关军饷都常以盐引抵充,哪来这么多硬通货?
“倒也未必。”
朱由校轻飘飘一句,朱棣眼底霎时亮起一点光。
他不再托着朱瞻基,轻轻把他放稳在榻上,直盯着朱由校:“快说,怎么破?”
朱由校早把话嚼烂了咽下肚:“法子极简——让宝钞重新值钱。绑住金银,发行新钞,回收旧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