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两侧僧人绵长的诵经声再度扬起,曲调庄严悠扬,荡彻整片墓园。
香烛明火灼灼跳动,升腾的青烟缠绕着墓碑,温柔包裹着黑白遗像上陆炎沉温润的眉眼。
那一瞬间,风松和声,香火有灵。
所有人都真切觉得,长眠于此的陆炎沉,真的笑了。
秦语音鼻尖一酸,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湿意,紧绷多年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陆炎艺与陆炎琪相视一眼,皆是沉沉轻叹,眼底积年的沉重尽数褪去,只剩尘埃落定的平和安稳。
人群末尾,乔欢微微垂眸,偷偷牵起身侧的陆择的手,
陆择紧绷的下颌缓缓放松,沉冷深邃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凛冽与冷硬,余下无尽的平和与安稳。
老管家李叔恭敬俯身拾起青石上的圣杯,稳稳放于木盘之上,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
陆老爷子颤抖着俯身,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小重孙紧紧抱进臂弯。
苍老的脸颊贴着孩子细软温热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孩童干净的奶气,暖得他心口发酸,也暖得他半生寒凉尽数消融。
他望着墓碑上陆炎沉温和的面容,声音沙哑哽咽,字字诚恳,字字释然:
“炎沉,谢谢你的谅解。”
风过松林,簌簌轻响,似是故人温柔应答。
岁岁窝在太爷爷怀里,懵懂地环住老爷子的脖颈,软乎乎的小脸蹭了蹭老人微凉的脸颊,软糯呢喃:“太爷……不哭……笑笑。”
阳光穿透层层松枝,碎落满地温柔金光,落在墓碑、香火、祖孙二人身上,岁岁安然,岁岁圆满。
自从墓园执圣杯那场宗族礼事过后,尚在蹒跚学步的陆耀阳便彻底成了陆老爷子陆严铮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宝贝。
往日老爷子身居高位,处事素来沉稳克制,大半辈子被家族纷争、商场算计缠裹,眉眼常年凝着几分沉郁,
自岁岁降生、墓园捧杯通灵一事落定,老人身上的冷硬棱角一点点被稚子磨软。
开始但凡有空,老爷子总要唤李叔备车去往上海陆择的家,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寻陆耀阳。
小家伙白白软软,口齿还没长齐,摇摇晃晃扑过来抱住他的拐杖,含糊喊着太爷爷,能让老爷子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
从前动辄板脸训诫的人,如今会蹲下身,耐心陪着岁岁趴在地毯上摆弄积木,细碎的糖果、精巧的木剑、迷你笔墨,样样都亲自挑最好的送来。
像是把这辈子积压的遗憾、过往的牵挂,全都借着陪伴小重孙慢慢释怀。
从前埋在心底对逝去儿子的愧疚,尽数化作对岁岁无微不至的偏爱。
岁岁正是好奇心旺盛、闲不住的年纪,踩着小短腿在家里四处折腾。
爬上太师椅扯落老爷子案头的古籍书卷,笔墨泼洒在泛黄宣纸之上,名贵字画染了大片墨渍;
或是攥着小石子在雕花红木桌沿胡乱刻画,佣人瞧见都暗自揪心,连忙上前想要阻拦。
换做从前晚辈稍有失误,老爷子免不了沉脸说教,如今却只会摆摆手遣退下人,弯腰捞起满身稚气的小团子。
小家伙闯了祸也不怯场,软糯脸蛋往老爷子衣襟里一埋,含糊蹭着太爷爷撒娇。陆严铮无奈叹口气,指尖轻轻刮一下他的小鼻尖,半句训斥没有,
反倒笑着吩咐管家:“字画收去装裱修补,桌子寻匠人打磨便是,小孩子天性好动,不必拘束。”
平日里岁岁拽着老爷子花白胡须玩耍,把老人家的乌木拐杖当成推车满地拖拽,掀翻茶盘弄湿衣衫,老爷子也任由他胡闹。
陆择偶尔想要板起脸管教孩子,还没开口,老爷子先将岁岁护在身后,眉眼带着护犊的笃定:“不过孩童嬉闹,些许小事,何须严厉。”
这一年,陆沈程科技的发展势头蒸蒸日上。
沈确因秦伊怀有身孕,满心都是牵挂,总忍不住寻些温柔由头离岗归家;
就连素来沉稳自律的程诚,眉宇间也藏了几分私事缱绻,多了几分松弛。
公司琐事有人分担,偌大的陆氏集团,所有繁杂生意与大小事务便尽数压在了陆择肩上。
他日日守在集团坐镇理事,周旋于各类商务琐事之间,终日忙碌不休,几乎抽不出半分空闲归家。
乔欢此前因诞下岁岁,搁置学业整整一年,待身体彻底休养妥当,便重返美院继续进修课业。
日常多是上课、外出写生,开画展,常常不在家中。
家里的小岁岁便被陆老爷子接到了江城老宅,成了老太爷陆严铮的心头至宝,为了陪重孙,陆老爷子全面退出陆氏的管理工作。
奶娃娃日日黏在老人身侧,被极致的偏爱与纵容养得愈发活泼顽皮,性子肆意张扬,没半分拘束。
看着孩子被一味宠溺,渐渐生出骄纵散漫的小毛病,乔欢心底始终存着顾虑。
她反复和陆择商议斟酌,最终管教孩子、立规修身的担子,落到了婆婆秦语音身上。
秦语音半生温婉柔和,待人向来温声细语、包容宽厚,性子绵软通透,陆家上下的晚辈,从小到大从未见过她动怒红脸、厉声训人。
可为了小重孙的教养,这位一辈子和善的长辈,只得褪去温柔常态,甘愿做家里唯一一个立规矩、严管教的“恶人”。
岁岁早已习惯了太爷爷的无限纵容,平日里肆意顽劣,玩坏精致玩具、随手散落吃食、追着家中佣人嬉闹折腾,陆严铮从来都是含笑纵容,从不苛责半句。
可只要秦语音的身影出现,满屋嬉闹的氛围便会悄然收敛。
方才还撒欢狂奔、毫无章法的小家伙,只要余光瞥见奶奶微蹙的眉眼,欢快跑动的小短腿便会下意识一顿,乖乖定在原地,瞬间收敛了所有顽性。
秦语音管教孩子从不大声呵斥、疾言厉色,始终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规矩分明。
她会耐心教岁岁,弄脏的地板要亲手拿小抹布擦拭干净,失手摔坏的物件要躬身道歉认错;
饭前绝不允许吃零嘴馋嘴,用餐时必须乖乖坐好餐椅,安稳进食,不许乱跑嬉闹、肆意贪玩。
每每被管束过后,岁岁便会瘪着小嘴,眼底噙着委屈的水光,转身扑进陆严铮怀里撒娇告状。
老爷子刚要心生疼惜,伸手护住委屈的小重孙,秦语音便会从容上前,语气温和却立场坚定:“爸,偏爱是疼爱,规矩不能丢。
幼时纵容无度,疏于管教,来日只会误了孩子。
陆严铮纵是满心怜惜软糯乖巧的重孙,也深谙儿媳的通透苦心、长远考量。终究是按捺住满心护犊之心,默然看着秦语音悉心管教、为岁岁立身正规。
乔欢每每休假回老宅,总能撞见家中鲜活又温情的一幕。
这天她决定了把这温馨的画面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