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北的第三天,周晚棠组的局。
地点换到了东三环新开的一家私人会所,不挂牌,只接待会员,会员费一年七位数起。
周晚棠包了最大的厅,请了三十来号人,京圈里数得上名号的几乎都到了。
名义上是庆贺她新店开业,但谁都知道,她是给陆鸣兮接风。
陆鸣兮调回省发改委当副主任,副厅升正厅,从地方进省城,这一步跨得不小,但在这群人眼里,跨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柳如烟换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锁骨上那枚痣露在外面,没有戴项链,只戴了一对珍珠耳钉,陆鸣兮送的。
她挽着他的胳膊走进大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有打量,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
她没有躲,也没有迎,挽着他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周晚棠迎上来,穿了一件金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胸针。她拉住柳如烟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
“如烟,你今天这件裙子是哪家的?真好看。衬得你皮肤白得发光。”
柳如烟笑了笑。“周姐,是港城一个老师傅做的,没牌子。”周晚棠拍了拍她的手,“那这个老师傅手艺真好。改天介绍给我。”
祁幼楚站在大厅角落,端着一杯香槟,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披着,素面朝天。她看着柳如烟挽着陆鸣兮走进来,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低下头,喝了一口香槟。沈知意站在她旁边,穿了一件白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盘着,端庄得体。她也看着那两个人,嘴角微微翘着,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幼楚,你还好吗?”沈知意的声音很轻。祁幼楚没有看她。“我有什么不好的?”沈知意笑了笑。“那就好。”
陈知非也来了。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剪短了,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他端着酒杯,没有往人群中间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周知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知非,你既然来了,就去打个招呼。”陈知非沉默了一下。“等会儿。”
陆鸣兮在人群中周旋。他跟几个世家长辈聊了几句,又跟发改委的旧同事寒暄了一阵。每一个人的话里都有试探,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应付得滴水不漏,但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来给他接风的,是来看看他这趟去河阳,到底长了多少本事。
柳如烟被周晚棠拉着,介绍给一群名媛。那些人围着她,七嘴八舌,问她的裙子、她的耳钉、她的画廊、她跟陆鸣兮什么时候结婚。她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有人问她家里做什么的,她说父亲在港城做生意。
有人说了一句“港城啊,那边的人会做生意”,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优越感。柳如烟看着她,笑了笑。“是,港城人会做生意。京城人会做官。各有所长。”那人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周晚棠在旁边看着,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打圆场。
祁幼楚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柳如烟面前。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旁边的名媛们自觉让开了一圈。
“柳如烟,你今天很好看。”
“谢谢。你也是。”
祁幼楚看着她,目光很深。“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说,你值得他选你。”她顿了顿。“我输给你,不丢人。”
柳如烟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很白的脸上,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不甘心。也许都有。
“幼楚,你没有输。你只是没有赢。”
祁幼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短,但眼睛里有光。“你这个人,说话真狠。”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沈知意全程没有主动靠近陆鸣兮。
她跟几个姐妹聊着天,笑着,偶尔看一眼陆鸣兮的方向,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但柳如烟注意到了她手中的酒杯,从进门到现在,一口都没喝。酒液在杯里晃了晃,灯光下像血。
陈知非最后还是走过来了。他端着酒杯,走到陆鸣兮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着,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鸣兮哥,恭喜你回京北。”
“谢谢。”
陈知非举起酒杯,陆鸣兮也举起,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像玻璃碎了。两个人各喝了一口,陈知非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周知非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晚宴过半,灯光暗了下来,换了暖黄色的光。乐队奏起了轻音乐,有人滑入舞池。陆鸣兮没有跳舞,柳如烟也没有。两个人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过来,她的裙摆轻轻飘动。
“累吗?”
“不累。”
“骗人。”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你眼睛下面有青影。”
她握住他的手。“那是画的。今天化妆师给我打了阴影。”
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化妆了?”
“今天。现学的。”
两个人站在露台上,月光很好。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的腰。大厅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那些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纱。
“如烟,你知道今天那些人怎么看你吗?”
“怎么看?”
“他们说,陆鸣兮找了个港城来的姑娘,家底厚,长得好看,但不会来事儿。”他顿了顿。“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港城人会做生意,京城人会做官,她们记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没有。说得很好。”他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你让她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她靠回他肩上。“我不需要让她们知道。我只需要让你知道。”
他搂紧了她。
大厅里,周晚棠端着酒杯,看着露台上那两个人,看了很久。旁边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姐,你说他们俩能成吗?”周晚棠喝了一口酒。“成不成,看命。”她放下酒杯,“但陆鸣兮这个人,认定了就不会改。他跟他爸一样。”
散席时,陆鸣兮和柳如烟走到门口等车。祁幼楚从里面出来,站在他们旁边,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柳如烟,你们结婚的时候,请我吗?”
柳如烟看着她。“你来,我就请。”
祁幼楚点了点头,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尾灯消失在工体北路的拐角。
车来了。陆鸣兮拉开车门,让柳如烟先上,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司机问去哪儿,他说了那个有银杏树的小院的地址。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柳如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鸣兮。”
“嗯。”
“你说,我们会像他们一样吗?像那些名媛,像那些世家太太,每天吃饭、喝茶、攀比、嫉妒。”
他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她们。我也不是他们。”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落在他脸上。
“那你是什么?”
“我是陆鸣兮。你是柳如烟。我们就是陆鸣兮和柳如烟。不是别人。”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看见的感觉。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
车子驶入胡同,在院门口停下来。他付了车钱,下了车,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她伸出手,他握住,把她扶下来。
月光照在银杏树上,叶子还没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棵银杏树。他站在她身后,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如烟,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我们在这棵树下拍张照吧。”
“好。”
“每年都拍。”
“好。”
他抱紧了她。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凉凉的。
但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很暖。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不是等到一个人,是等到一个愿意陪他等秋天的人。银杏叶还没黄,但他已经看见了满树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