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陆鸣兮合上了眼睛。
他靠在沙发背上,窗外的路灯已经灭了,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从暗蓝色慢慢变成浅灰色。
他睡了大约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手指还搭在手机边上,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
到办公室时天已经亮了。走廊里很安静,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工作人员看见他点了一下头,继续低头翻台账。
他推开门,桌面上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封省委办公厅的内部通报,落款是昨天的日期。
通报内容是关于那封来自平川市委的建议函的处理意见,核心只有一句话:
“函件内容已阅,已转相关单位参考。”
“参考”两个字下面没有画线,但陆鸣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是批示,不是转发,不是交办。“
参考”,这是一个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结论的动作。
但它仍然是一个动作,意味着那封信已经被放进了省委办公厅的内部流转系统,正在被各处室看到。
他刚坐下,桌上的座机就响了,是江长河打来的。
电话接通后没有寒暄,江长河的声音像是从走廊里压低了说的:
“陆书记,今天早上省直机关内部不少人都在传那封信。传法跟赵部长的补充说明完全对接不上,只传了信里‘过度干预’那部分。”
“谁在传?”
“省委办公厅值班室的人,昨晚轮岗的时候有人看到那封信的摘要,留了复印件。今天早上复印件已经出现在两个处室的文件交换筐里了。”江长河停顿了一下,
“陆书记,复印件是有人故意放的。放的人想让那封信的意见在办公厅内部先形成共识,等到正式讨论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再辩论了。”
“那封复印件现在在哪?”
“在省委办公厅综合处,我今天早上看到的。”
陆鸣兮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孙立成的那封信还没有进入正式议程,但已经有人在办公厅内部提前铺路,通过私下传阅复印件的方式,把“过度干预”这个标签贴到省政法委身上。
等他正式走上省政府办公桌的时候,那个标签已经干了,擦不掉了。
“江书记,你认识综合处的人吗?”
“认识一个人。他姓赵,是我在省委党校培训时同期的学员,关系算不上深,但能递上话。”
“那你帮我递一句话给他,顺便带一件东西过去,把赵部长的补充说明复印件放在同一个交换筐里,让他看到的时候顺便翻一眼就行。你只告诉他,那份说明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看,比单看一封信更清楚。”
“我下午去一趟。”
挂了电话,陆鸣兮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正在升起,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他没有看那些光,目光落在那封内部通报上的“参考”两个字上,像是想从那两个字里看出多几层意思。
他知道赵部长的补充说明正在去综合处的路上。
而它出现在那个文件交换筐里的时候,会在那封信的复印件旁边多待几分钟。
下午三点,省发改委那边传来了一条消息。章副主任亲自打来电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陆书记,韩某今天下午正式开通了系统权限。他开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综合处积案材料的归档目录。他没有点开任何具体文件,只是把目录从头翻到了尾,然后退出了系统。前后大约二十分钟。”
“他翻目录的时候,有没有在某一页停留时间特别长?”
“系统操作日志显示,他在‘平川地区,土地流转,2022年’这个子目录下停留了大约七分钟,比浏览其他目录的时间长了一倍多。”
“那个子目录下面,存着他经手过的那批重叠编号的文件。”
“对。而且日志显示,他停留的时候没有任何点击操作。他只是停在那里看目录。”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他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浏览整个归档目录,在平川地区土地流转那一栏停留了七分钟。
他没有打开任何文件,因为他需要确认的只是目录本身,确认那批重叠编号的文件还在原来的位置。
七天前他已经在一间没有监控的档案室里确认过纸质版,今天他在系统里确认了电子版。
两相对照之后,他获得了唯一一个他想得到的信息,它们都还在原处。而那个信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傍晚,江长河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比下午松弛了一些:
“陆书记,东西放好了。综合处那边的小赵看到了,说那份说明确实写得具体,比信更有依据。他没有说别的,也没问是谁放的,只是多看了两眼。”
“他看完之后放在哪了?”
“放在那封复印件旁边,没有收起来。”
陆鸣兮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办公室里的光线正在变软,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道斜长的金色光条。白天即将走完,而今晚又会有新的风声在走廊里穿梭。
那封信的复印件和赵部长的说明放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在综合处的桌面上形成了一组可以对照的材料。
一份是“建议”,一份是“落实”。建议是没有脚的,落实是有脚印的。
当建议和脚印放在同一张桌面上的时候,人们会先低头看脚印,
然后抬起头,想想那个站在脚印出发处的人,是不是真的还需要这份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