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会的通知是在周三上午发到各单位的。议题栏只有四个字:“函件研商”。
没有抬头,没有附件,但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明白这个标题的全部含义,要开一个专题会,专门讨论平川市委书记那封“建议关注过度干预”的内部参考函。
陆鸣兮看到那份通知的时候,正准备去参加一个关于全省政法系统信息化建设的调研。
他把通知放在桌上,看了几秒,然后对赵庆华说:“下午的调研取消。帮我准备一下那封函件的完整流转记录。”
“流转记录?包括办公厅内部传阅的路径?”
“对。从哪里进来的,经了谁的手,复印了几份,分别去了哪些处室。每一道痕迹都要写清楚。”
赵庆华没有多问,转身去办了。
协调会定在周五上午。地点在省委小礼堂二楼会议室,主持人是省委办公厅主任陈为民,
一个在省直机关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办公室,说话永远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在程序的框架内精确压线。
参会人员包括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省纪委案管室主任、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江长河,
以及平川市委办的一位副主任。
陆鸣兮进门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陈为民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姜卫东没有来,组织部来的是他手下的人。案管室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表情平静。
江长河坐在陆鸣兮旁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没有拧开。平川那位副主任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摞材料,厚厚的一沓,像是准备了很多天。
陈为民等所有人坐定之后,开口:“今天这个会,不记名,不形成会议纪要,只是就平川市委那封函件的内容进行初步沟通。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自由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组织部的人先开口了,语气平稳,措辞规范:
“组织部门认为,积案清理工作是全省的重点部署,各地市在配合过程中出现一些意见分歧是正常的。平川市委的函件从程序上看是合规的,措辞也在合理范围内。建议省政法委在后续工作中,加强与地市组织部门的沟通,避免类似误解。”
陆鸣兮没有接话。陈为民把目光转向案管室主任:“案管室这边怎么看?”
案管室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案管室只负责材料流转的合规性核查。这封函件的流转路径是清晰的,符合内部文件管理规定。至于函件内容是否成立,不在案管室的职责范围内。”
他的话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把问题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了会议室。
陈为民转向江长河:“江书记,省政法委这边有什么意见?”
江长河放下保温杯,语速不快不慢:
“省政法委在积案清理工作中对基层人事调整的介入,是有明确文件依据的。省政法委的备案要求已经向省委办公厅报备,也抄送了省委组织部。平川市委的函件中提到‘过度干预’,但函件中没有列明具体的‘过度’案例。如果平川方面能够提供具体案例,省政法委可以进行逐条回应。”
会议室又安静了。平川那位副主任始终没有抬头,手里那摞材料也没有翻开。
陈为民最后转向陆鸣兮:“陆书记,您有什么要补充的?”
陆鸣兮看着桌面,语速不快不慢:“我没有补充。江书记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陈为民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那就先到这里。函件已阅,意见已听。后续由各部门自行掌握。”
散会时,组织部的人先起身走了。案管室主任走在后面,经过陆鸣兮身边时放慢脚步,低声说了一句:“陆书记,那封函件的复印件,昨天下午出现在省纪委档案室的借阅记录里了。”
“谁借阅的?”
“案管室的一名工作人员,以‘积案线索比对’的名义借阅的。借阅时间是下午三点,归还时间是下午五点。”
案管室主任没有再多说,推门走了出去。
陆鸣兮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案管室的工作人员借阅了那封函件的复印件,名义是“积案线索比对”。但案管室本身并不负责函件的流转管理,它只是负责接收归档。
一名普通的案管室工作人员以“积案线索比对”为由,去调阅一份并不属于他职责范围的内部函件。这两个小时的时间差里,有人在利用案管室的内部权限,把那个“过度干预”的标签从综合处提取出来,复印了一份,并把它放进了另一个系统的检索窗口里。
陆鸣兮拿出手机,给方知秋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省纪委案管室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的内部借阅记录。重点看以‘积案线索比对’名义借阅的材料。”
他走下楼梯,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光带。他踩在那道光里继续往前走,脑海里把刚刚那场会议的所有细节过了一遍。
组织部的人在陈述意见,案管室主任把问题推还给了会议,江长河的回应没有任何越线。直到会议结束后,案管室主任才用一句低语把那两个小时的借阅记录扔进他手心里。
他不知道那封函件被抄送出去之后,会在哪一个系统里留下新的副本。
但他知道,案管室内部已经有人开始替那些复印件搭建一座看不见的通道了。
当天傍晚,方知秋的回复到了:“查到了。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案管室一名姓杨的工作人员借阅了平川市委那封函件的复印件,理由是‘积案线索比对’。借阅记录显示,他在归还时还在档案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内容与平川区土地流转积案存在部分关联,建议关注。’”
陆鸣兮看完那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案管室内部有人在用“关注”这个词,把“过度干预”的标签和“土地流转积案”挂钩,把一顶帽子、一沓旧卷和一串尚未排序的编号,悄悄按进同一个文件筐里。”
“那行补录的备注一旦留在系统里,就会被之后每一个查阅案卷的人看到。而看到的人,就会认为那封函件和土地流转积案之间存在某种“已被关注”的关联。
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把光秃的梧桐枝丫照成一道细长的剪影。
陆鸣兮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在想那行补录的备注,它被放进了最容易被看到的位置,而放它的人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它在系统里留得足够久。
现在他需要确认的是,那道备注的上方,究竟写着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