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鹰都城的王宫书房里,光线透过厚重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莫德雷德坐在一张宽大的天鹅绒高背椅里,一脸平静地看着几个被临时召进宫的商人。
这些平日里在黑市和商会呼风唤雨的巨贾们,此刻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将书房里那些稀世的古董、名画,以及极其贵重的皇家物件一件件地估价,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包搬走。
对于莫德雷德来说,这些不相干的奢华玩意儿,完全没有任何保留的必要。
它们并不是如同莫德雷德在繁星镇书房里那样,用于保持屋内干净整洁的几束普通插花,又或者是在工作疲惫时可以顺手拿起来解馋的果干小碟。
这些名贵却又毫无实用价值的物件,与其放在这里落灰,不如直接变卖成响当当的伊格尔。
德法英虽然是个雄主,但依旧在帝国的财政上留下了几个微不足道的窟窿。
莫德雷德要接手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就必须把这些窟窿先填平。
不过,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古董被搬走,莫德雷德的心情却确实不太美丽。
因为此刻,站在他面前汇报工作的,是莱昂纳多。
当然,莫德雷德并不是对这位老谋深算的瞎子院长有什么意见。
而是莱昂纳多刚刚汇报的内容。
关于他的弟弟莫斯、以及罗伊、诺佩恩、布兰克那几个孩子在纳多泽总教堂里经历的那些小小冒险。
以及,由这位亲历者兼渊博学者所详细说明的,关于神明、圣子、神明背弃之证等那些神神鬼鬼的远古秘辛。
听完这些,莫德雷德非但没有感到任何的轻松,反而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他总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那个预感就是:混乱年代根本还没有停止。
眼下的和平,只能算是开始的结束。
他们度过了最初的碰撞,但这甚至连结束的开始都谈不上。
他现在确实很想停止战争,想要集中精力将帝国内部打造成一块铁板。
但是,迪尔自然联邦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宣布迁都,这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再加上天空倒悬的幻影联邦异象,以及莱昂纳多口中那个复苏的熵乱概念。
如今这么多混乱的信号汇集在一起,就像是暴风雨前沉闷的低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莫德雷德平静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
随后,他睁开眼,语气温和地安抚了莱昂纳多,感谢了他在帝都危局中对孩子们的保护和出色的政治斡旋。
并且,莫德雷德当场许诺了莱昂纳多极大的特权,允许他极其方便地去扩充皇家学院的权力和规模。
作为交换,莫德雷德要求莱昂纳多立刻着手,为整个帝国起草一份完整版的、旨在打破知识垄断的教育改革方案。
在得到了摄政王的支持后,莱昂纳多感激涕零地鞠躬退下了。
书房的门关上后,莫德雷德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上,终于绷不住了。
他一脸烦躁地用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脸。
一旁负责搬空半个皇家私库的商人,刚好看到了这位新上任、手握生杀大权的王者叹气的模样,顿时吓得魂不守舍,以为自己给的估价让这位摄政王不满意,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莫德雷德站起身来,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欧李果干塞进嘴里。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浑身发抖的商人的肩膀,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示意他不要担心,继续搬。
………
……
…
夜晚的月色清冷而明亮。
皇宫那极其宽广的露天大阳台上,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贵族们的宴会正在进行,衣香鬓影,筹光交错,管弦乐的声响在夜风中飘荡,狂欢不息。
为了庆祝至高无上的新王上任,这场彰显着帝国财富与荣耀的大宴会,据说将会连续办上小半个月。
然而,作为这场宴会绝对的中心,莫德雷德却悄然躲到了阳台的一个偏僻角落里。
他本就不喜欢这种嘈杂热闹的感觉。
即使是在他的大本营繁星镇,他也更愿意在书房里啃着果干看公文,而不是去参加什么舞会。
更何况,今晚他的心头,总感觉到有一种挥之不散的阴霾在头顶上飘过。
他的心情,因为莫斯和那几个孩子的事情,显得格外低落。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爱丽丝敏锐地看出了莫德雷德的低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晚礼服,宛如夜空下的精灵,端着两个精致的酒杯,走到了莫德雷德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将其中一杯递给了他。
莫德雷德原以为那只是在宴会上随手拿的、那些贵族们喜欢的甜腻利口酒,也没有抱太大期待。
他接过来,心不在焉地饮了一口。
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略带凛冽的醇厚辛辣感在口腔中爆开。
他惊讶地挑了挑眉,发现杯子里装的,竟然是繁星镇独有的繁星私酿。
那种熟悉的家乡味道,让莫德雷德那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些,心情也稍微好了一点。
“还在想白天莱昂纳多说的那些事?”
爱丽丝靠在栏杆上,与他并肩站着,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帝都。
莫德雷德叹了一口气,手里晃动着酒杯,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愧疚与担忧。
“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些成年人,太失职了。”
他的声音很沉重。
“莫斯他才多大?罗伊、诺佩恩他们才多大?
那些本该是我们去承担的政治绞肉机、那些本该由我们去直面的神鬼因果,最后竟然是靠着这几个半大的孩子去扛,才勉强稳住了帝都的局势。”
“虽然我为孩子们的勇敢以及敢于承担责任而感到高兴,但这个举动正说明我们是无能的成年人了。”
爱丽丝看着他那罕见的、因为无力而自责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莫德雷德砸在栏杆上的那只手上。
“孩子总要成长的,莫德雷德。”
爱丽丝的声音轻柔却又充满了力量:
“你不能把他们永远护在羽翼下。尤其是莫斯,作为你的弟弟,他成长的很快,不是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而且,其他孩子受的苦难,也并不是无解的死局。
我已经派了我们信任的学者,带着特权去皇家图书馆翻阅那些最古老的大部头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一定会找到压制或者解除神明背弃之证的办法。”
听着爱丽丝的宽慰,莫德雷德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如蓝宝石般深邃的眼眸。
虽然爱丽丝的话语充满了希望,但莫德雷德却从她的眼中,看出了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色彩。
深沉的戒备与寒意。
他们都有着同样强烈的预感!
一切根本还没有结束。
那个让神明都感到棘手的熵,甚至只是一场更大浩劫的、刚刚开始的预兆。
………
……
…
两人无视了身后那嘈杂的、充满了阿谀奉承的宴会,直接相视着,露出了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这种狂欢,根本不属于他们。
莫德雷德和爱丽丝转过身,随便和几个参加宴会的盟友、好友寒暄了一句,便借口不胜酒力,直接并肩离开了宴会现场。
那些留在阳台上的贵族们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纷纷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显然是这位年轻的繁星王,与那位美若天仙的繁星后,迫不及待地要去培养感情、共度良宵了。
然而,事实上。
这两个不解风情的政治怪物,直接快步走进了被商人们搬得空荡荡的书房里,铺开地图,点亮油灯,开始焦头烂额地思考下一步的全国军政整合方案。
思考到一半。
在昏暗的灯光下,莫德雷德与爱丽丝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军团重组报表,突然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笔。
两人极其烦躁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同时想起了一件极其让人不爽的事情。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在这里绞尽脑汁地为了全人类的未来疯狂脱发,而那个该死的家伙却在外面花天酒地?!
两人没有片刻犹豫,毫不客气地推开书房的大门,杀气腾腾地重新冲进了宴会现场。
在众目睽睽之下,莫德雷德一把揪住正端着高脚杯、和几位贵妇人谈笑风生的福特迪曼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直接拽着他就往书房走!
“喂喂喂!你干什么!你还是个人类吗?!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手中的酒杯差点洒了,他那维持了一晚上的优雅上位者形象瞬间破防,被勒着脖子大声抗议道:
“这可是新王登基的庆典!这种日子,你都不能给我放半天假吗?!”
“不行!”
莫德雷德理直气壮地吼道,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一想到我现在还在书房里绞尽脑汁地设想帝国之后该怎么办,而你这个该死的福特迪曼竟然还能在这里悠闲地喝酒泡妞,我就心情极度不爽!少废话,赶紧给我滚过来干活!”
爱丽丝也在旁边笑眯眯地附和道,语气里满是资本家的冷酷:
“对啊,福特迪曼先生,俗话说得好,能者多劳,劳者多能嘛。
我们圣伊格尔的传统,就是越有能耐的人,干的活就越多。”
大厅内,那些原本还在载歌载舞的贵族们全都看傻了眼。
对于许多还不习惯这位新王做派的旧派贵族来说,他们看到福特迪曼竟然敢当众直呼摄政王为“可恶的莫德雷德”,第一反应就是拔出佩剑,先砍了这个口无遮拦的狂徒!
随后,他们的第二反应,才是在那些熟悉莫德雷德作风的阿加松等人的苦笑阻拦下,悻悻地收回了武器。
许多贵族看着莫德雷德那粗暴却又充满了奇异活力的背影,似乎隐隐觉得,这位新王,与他们这辈子见过的、以及在史书上读到的每一任高高在上的帝王,都截然不同。
虽然他们早就在心里做好了改朝换代的心理准备,但面对这种毫无架子、甚至像个土匪头子一样的君主,他们心里还是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荒诞感。
………
……
…
次日清晨。
那场原本计划要办上小半个月的大宴会,被莫德雷德一声令下,直接强行喊停。
他可没时间陪这些贵族挥霍帝国的粮食和精力。
在王宫的大殿之上。
莫德雷德趁着目前拥有兵权和领地的诸多贵族、以及繁星的诸多盟友都齐聚帝鹰都城的绝佳时机,直接抛出了一件如同深水炸弹般、震撼了整个帝国的大事。
那就是再一次全面扩军!并且,要求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强制军改!
莫德雷德站在王座前,冷冷地宣布了军改的核心内容:
从即日起,剥夺所有地方贵族的私军指挥权!
贵族们只需要按照领地的大小,出钱、出粮、出士兵。
然后,将这些成建制的士兵,全部毫无保留地送往繁星镇。
如果领地距离阿加松大公的羽翼都城欧尼斯更近,那就送往欧尼斯。
而繁星镇的四棱星将领们,将会把这些带有极强地方派系色彩的贵族私军彻底打散。
重新进行编制,血统与家族不再作为统治军队的硬性指标,而是通过能力并且有一条合适的上升路线。
而阿加松大公也极其默契地站了出来,表示全力支持这项决议。
在很久以前,他和莫德雷德也聊过这些事情。
在莫德雷德的军改之后,一名优秀的士兵最后会发挥他的才能,凭借他的才能担任更重要的职位,而不是到达退休之际,只是一名可敬的老兵!【244章:授勋仪式与制度优势】
因为阿加松无数次与莫德雷德并肩作战,他深知繁星军队的恐怖战斗力,甚至阿加松自己在欧尼斯,早就已经开始暗中按照莫德雷德的军改政策进行试点实施了。
然而,这项决议一出,整个大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种事情是毫无疑问的釜底抽薪!
这等于直接从那些封建贵族的手中,活生生地剜去他们赖以生存、用来行使自己权力的最后一块血肉!
并且,莫德雷德甚至连一块画大饼的骨头都没有给他们作为弥补!
短暂的死寂过后,大殿下方开始涌动起极其危险的暗流。
许多刚刚才宣誓效忠的贵族,眼神开始闪烁,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之后该如何串联抵制,该如何阳奉阴违,甚至该如何制造哗变来拖延这项要命的法案。
莫德雷德将下方的那些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大声呵斥。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双手,轻轻地拍了两下。
啪,啪。
伴随着这清脆的掌声。
大殿侧方的沉重橡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群身披黑色披风、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气与杀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是决死剑士,在决死剑士身后是成建制的凯恩特花卉游侠。
而走在这群怪物最前面的,是一张每一个曾试图谋反的旧贵族,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脸。
那个一脸慵懒、眼底还带着淡淡黑眼圈的女子。
阿尔贝林。
她身上没有穿那件沾满血污的制服,而是换了一身精致的黑色礼服,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致命危险感,却丝毫不减。
她平静地笑了笑,手里竟然还随意地端着一杯刚从宴会厅顺来的红酒。
她走到台阶前,将那杯酒微微举了起来,对着那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贵族们,用一种仿佛在拉家常般的语调,轻描淡写地说道:
“哎呀,真是不巧。摄政王殿下说了,似乎……我接下来要负责监督全国军改落实的这一块工作。”
阿尔贝林抿了一口红酒,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扫过全场。
“嗯……麻烦各位都是这帝国里了不起的老爷、大贵族,应该都很通情达理。
在移交兵权的时候,总不能为难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密探吧?”
她的话语中带着笑意,但听在那些贵族的耳朵里,却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阿尔贝林停顿了一下,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身后那个如同铁塔般沉默的男人。
“当然了,嗯……就算你们真的想为难我这个小密探,也没关系。”
“我身后的这些人,大家应该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他们的名号。”
她看着那个男人:
“领头的这位,是基利安大师。”
“他的称呼和手段,不需要我来替他过多介绍。你们随便去帝都的哪个酒馆打听打听,都能听到关于决死剑士的传说。当然,我也很乐意让他亲自去各位的府上,给各位展示一下。”
阿尔贝林如是说着,大殿内鸦雀无声。
冷汗,瞬间浸透了在场绝大多数贵族的内衣。
那些刚刚还在心底盘算着如何阳奉阴违、如何拖延军改的所有不满、所有小心思,在阿尔贝林和基利安出现的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消散于无形!
去他的阳奉阴违!谁活够了敢去惹阿尔贝林?!
军改法案被全票通过,顺利推行。
这次军改法案被称之为
王之军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