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老赵吗?帮我查一个人。维克托·索科洛夫,北极熊的‘场物理学’专家。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出生地、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家庭成员、社交关系、生活习惯。越详细越好。”
“你想干什么?”何晓菲问。
“不干什么。”林舟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只是想搞清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天才科学家’,到底是谁的人。”
窗外,夜色渐深。龙潭基地的灯火,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远处,二期舰的轮廓已经初具规模。它比“鲲鹏”更大,更壮,也更沉默。
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
七月末的京城,热得人喘不过气。
计委那间会议室,空调开到了十六度,可坐里头的人,个个额头冒汗。不是热的,是急的。
长条桌两边,坐了二十来号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看就是搞技术的。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郑,大家都叫他老郑,是负责科技规划的副主任。
老郑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标题印着红字:《关于当前技术路线面临的挑战与对策建议》。
“都说说吧。”老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今天没外人,敞开聊。”
沉默。
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盯着天花板,有人摸出烟来点上。烟雾在会议室里慢慢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左边第三个位置上,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开口了。姓刘,大校军衔,是总装那边派来的代表。
“我先说吧。”老刘把烟掐灭,“咱们现在的处境,大家都清楚。星条国那新飞机,不是假的。北极熊那场武器,也不是假的。咱们的‘玄女’是好飞机,‘鲲鹏’是好船,可人家那玩意儿,确实不讲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这不是长他人志气。我是搞装备的,我知道好赖。咱们的东西,在常规赛道上,是世界一流。可人家现在不跟你玩常规赛道了。这就好比咱们还在琢磨怎么把大刀片子磨得更快,人家已经掏出火铳了。”
“那你的意思是?”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
“我的意思是——”老刘又点了一根烟,“正视差距。承认落后,才能奋起直追。咱们是不是该考虑,调整一下方向?至少,分出部分力量,去研究研究他们那套东西。哪怕是跟踪研究,也比两眼一抹黑强。”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嗡嗡起来。
“我不同意!”右边第三个位置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拍了桌子。姓王,是某研究院的老院长,搞了一辈子空气动力学。
“老刘,你这话我听着刺耳。什么叫‘人家掏出火铳了’?那玩意儿真是火铳吗?我看未必!他们那‘场技术’,不稳定,不安全,代价高昂。咱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精心挑选的表演片段。真要拉到战场上,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可人家已经用那玩意儿,在中东炸了咱们的盟友,在东欧压了北约一头。”老刘不急不慢,“咱们呢?咱们的‘鲲鹏’被‘晃瞎’过一次,到现在还没拿出解决方案。这不是差距是什么?”
“那是暂时的!”老王脸红脖子粗,“‘破障’组已经在攻关了!林舟那边——”
“林舟那边?”老刘打断他,“林舟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二期舰在造,可抗干扰模块还没搞定。‘破障’组说有进展,可具体进展到哪一步了?没人知道。他就一句‘坚持既定路线,对核心技术有信心’。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老郑放下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林舟同志那边,确实有压力。但咱们今天讨论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下一步怎么走。”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现在外面舆论很乱。有人说咱们路走错了,有人说应该赶紧掉头,还有人说要加大投入,跟对方拼到底。咱们自己内部,得先统一思想。”
“统一思想?”左边第二个位置上,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口了。她是经贸委的代表,姓吴,说话一向直来直去,“郑主任,不是我泼冷水。现在的问题是,思想统一不了。”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上周的进出口数据。十七种关键材料,库存只剩三个月。八类高精度机床,进口渠道全部中断。咱们的替代方案,最快也要一年才能量产。这一年里,咱们的聚变堆扩产计划、‘鲲鹏’后续舰建造、‘玄女’量产,全都要受影响。”
她把纸放回桌上:“这不是技术路线的问题。这是饭碗的问题。咱们的工厂在停工,工人在下岗,股市在暴跌。老百姓不管你是聚变还是场技术,他们只关心明天有没有活干,能不能按时发工资。”
“那依你的意思?”老王问。
“我的意思?”吴主任苦笑,“我的意思是,先活下去。技术路线之争,可以慢慢谈。但当务之急,是稳住经济,保住就业。该妥协的妥协,该让步的让步。星条国要制裁,咱们就找别的渠道。北极熊要涨价,咱们就跟他谈。实在不行,先把面子放一放,把里子保住。”
“你这是投降主义!”老王又拍桌子了。
“我这是现实主义!”吴主任也不甘示弱,“老王,你搞了一辈子科研,你知道实验室里出成果要多久。可外面的工人等不了那么久。他们这个月没工资,下个月就可能吃不上饭。你让他们拿理想当饭吃吗?”
“那也不能——”
“够了。”老郑敲了敲桌子,“吵什么吵?都坐下。”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坐下。
老郑揉了揉太阳穴。他这个副主任,当了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次,是真棘手。
“老刘,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他缓缓开口,“正视差距,没错。老王,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能妄自菲薄,也没错。老吴,你说的,更有道理。老百姓要吃饭,工厂要开工。”
他扫了一圈:“可问题是,咱们现在不是选哪条路。是三条路,都有人在走。有人觉得该掉头,有人觉得该加速,有人觉得该先歇口气。各说各有理,谁都说服不了谁。”
“那总得有个结论吧?”老刘问。
“结论?”老郑摇摇头,“今天这个会,就是让大家把话说出来。结论,得上面定。咱们能做的,就是把各自的意见整理好,报上去。”
他站起身:“散会吧。”
众人陆续起身。老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郑,林舟那边,你最近联系过吗?”
“打过两次电话。”老郑说,“他话不多,就说项目在推进,让放心。”
“放心?”老王苦笑,“我怎么放得了心。”
他推门出去了。
龙潭基地,食堂。
晚饭时间,人不少。可气氛跟往常不一样。
以前这时候,食堂里最热闹。大伙儿端着饭盒,边吃边聊,从国际形势聊到家长里短,笑声不断。
现在,安静得很。
不是没人说话。是说的人少,声音也低。偶尔有人笑两声,也很快收住,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老陈和高副驾坐一桌。老陈面前摆着饭盒,里面是红烧肉和炒青菜。他夹了块肉,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吃不下去?”高副驾问。
“不饿。”老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高副驾也放下了筷子。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师傅,我听说,上面有人提议,要把咱们‘北冥计划’的一部分经费,挪去搞那个‘场技术’跟踪研究。”
老陈没吭声。
“我还听说,”高副驾声音更低,“有人说,林总这次,可能要担责任。毕竟‘鲲鹏’被干扰的事,到现在还没个说法。外面都在传,说咱们这条技术路线,走错了。”
“放他娘的屁。”老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走错了?‘鲲鹏’飞起来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走错了?聚变堆并网发电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走错了?现在人家搞了个邪门玩意儿,他们就慌了?”
“可人家那玩意儿,确实厉害。”高副驾说,“‘自由-II’那个机动,咱们‘玄女’做不出来。北极熊那场武器,咱们也没有对应手段。”
“那是暂时的。”老陈说,“林总说了,对方那技术,不稳定,材料稀缺,撑不了多久。咱们只要熬过这段时间——”
“可外面的人,不知道这些。”高副驾打断他,“他们只看到,咱们被打压了,被制裁了,被诬陷了,却拿不出反击的手段。他们只看到,林总一句话不说,像个缩头乌龟。”
“你——”老陈瞪起眼睛。
“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高副驾连忙解释,“我知道林总有苦衷。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看到结果。结果就是,咱们输了。”
老陈沉默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却发现已经空了。他放下缸子,盯着饭盒里那几块红烧肉,半天没动。
“高子,”他突然开口,“你跟了我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