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看着那些还在屏幕上蠕动的符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东西看起来太邪门了。
林舟缓缓站起身。
他一步一步走到巨大的黑白屏幕前，仰起头，死死盯着那段诡异的指令序列。
在这长久的凝视中，林舟回想起了大西北那块灰色的石英石，回想起了那个常年维持在三十六度五的恒温，回想起了那股从地壳深处传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宏大脉动。
一种巨大的冰冷感，从林舟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足以燃烧整个宇宙的狂热与战意。
“老赵。查不到是正常的。”
林舟的声音很轻，却在嘈杂的机房里清晰可闻，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所有的嘈杂。
“因为，这不是人类写出来的代码。”
老郑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一截烧长的烟灰掉在军鞋上，烫出了一个黑点，他都没察觉。
“林舟，你别他娘的开玩笑。不是人写的，难道是鬼写的？”
林舟缓缓转过头，看着老郑，看着机房里所有目瞪口呆的人。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一种极其冷酷的嘲弄。
“老郑，星条国白房子里的那帮蠢货，自以为捡到了神器，自以为把一根带刺的狗链子拴在了全世界的脖子上，正在那儿沾沾自喜。”
林舟伸出手指，重重地指着屏幕上那段如活物般蠕动的符号。
“但他们那可悲的脑容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那个把技术送给他们的人，也就是他们以为的神……在他们的脖子上，套了一根更粗、更致命的绞索。”
林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声音如同九幽地狱里吹出的寒风。
“他们引以为傲的雅典娜，底层指令，根本就不是任何一种用于计算的编程语言。”
“那……那是什么？”老赵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
“那是寄生虫的口器。”
林舟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地底下那个幽灵，用来抽干这颗星球所有生命力的一根吸管。而星条国，就是它亲手插进地球动脉里的一根针头。”
机房里的死寂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只有那几百台水冷服务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轰鸣，像是一头头被蒙上了眼睛、正在死命拉磨的蠢驴。
老赵跌坐在椅子上，伸手去摸兜里的烟，摸了半天，掏出一个空瘪的烟盒。他烦躁地把纸盒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吸管……”老郑倒抽了一口凉气，觉得后脊梁骨嗖嗖地往外冒冷风。他当了半辈子兵，真刀真枪没怕过，可看着屏幕上那些像活物一样蠕动的扭曲符号，他是真觉得瘆得慌。“林舟，你的意思是，洋人以为自己拿到了能掌控全世界电闸的遥控器，其实……他们只是帮地底下那个怪物，把管子插进了地球的血管里？”
“不仅是血管。”
林舟站直了身体，冷冷地看着屏幕。
“是神经，是骨髓，是这颗星球上每一个活人的脑子。”林舟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工装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雅典娜根本不是什么能源分配中枢。能源，只是它抛出来的诱饵，是为了让全世界心甘情愿把基础设施跟它并网的骨头。”
“那它到底要干啥？”老赵急红了眼。
林舟系上工装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拍了拍领口的灰。
“养猪。”林舟吐出两个字，“把猪圈建好，把饲料槽填满。等猪吃饱了，睡熟了，就该往猪耳朵上打耳标了。”
林舟猜得一丝不差。
大洋彼岸的狂欢，并没有因为七十三个国家的签字而停止，反而像是一辆踩死了油门、刹车线全断的重型卡车，朝着悬崖一路狂飙。
半个月后。星条国，东海岸，那座被称为“世界十字路口”的繁华大都会。
大雪下了一整夜，街面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凌晨五点，零下十度的气温，连哈出的气都能在睫毛上结成冰碴子。
但科技大道两旁的街区，却被人海堵得水泄不通。
成千上万的人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带着毛线帽，在寒风中排起了一条条蜿蜒几公里的长龙。队伍里有穿着名牌西装的华尔街交易员，有戴着鼻环的街头朋克，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主妇，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在乎这刺骨的严寒。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宗教朝圣般的狂热。
街角的巨型全息广告牌上，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着星条国最新科技巨头发布的宣传片。
画面里，一个穿着极简白色高领毛衣的男人，正对着镜头展示自己的右手。他的食指和拇指之间，虎口的位置，皮肤下方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幽蓝色微光。
“告别繁琐，拥抱流畅。”
男人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和蛊惑力。
“忘掉你的钥匙，忘掉你的银行卡，忘掉你口袋里那个笨重的智能手机，甚至……忘掉你的病历本。新文明身份证，集成了身份认证、健康实时监测、全频段支付功能以及雅典娜个人助理。只需一枚米粒大小的生物芯片。”
画面一转，男人走进一家高端咖啡馆。没有掏钱包，没有扫码。他只是在咖啡机前抬了一下右手，虎口处的蓝光微微一闪。
“滴——”
机器吐出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的屏幕自动显示出他的健康状态：“早上好，大卫。雅典娜检测到您昨晚深度睡眠不足，已为您将拿铁中的咖啡因浓度调高了百分之十五。您的账户已扣款，祝您拥有流畅的一天。”
队伍里，一个金发小伙子激动得直跺脚，跟旁边冻得吸鼻涕的同伴炫耀：“听到了吗？流畅！这就叫流畅！我昨天把钱包扔进了下水道，那玩意儿简直是上个世纪的活化石！”
上午九点，科技体验店的玻璃大门终于推开。
人群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大厅里摆着一排排白色的无菌注射舱。没有医生，全是全自动机械臂。小伙子迫不及待地把右手伸进舱口的凹槽里。
“嗤——”
极细的高压气针瞬间刺破表皮，一点轻微的刺痛感过后，一枚只有半个米粒大小的暗银色芯片被无缝植入了皮下。
小伙子拔出手，看着虎口处缓缓亮起的那一抹幽蓝，眼神迷醉，仿佛刚刚被注入了神的血液。他转过身，高高举起右手，向外面还在排队的人群疯狂挥舞。
大门外，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点蓝光，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仅仅不到四十八小时。
这枚被称为“新文明身份证”的生物芯片，如同瘟疫一般席卷了整个星条国，并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其盟国蔓延。
它不再是一项技术，它成了一种象征，一种阶级划分的铁血标签。
有蓝光的人，是新人类，是流畅的、高级的、被雅典娜神明庇护的选民。
没有蓝光的人，是旧时代的残次品，是顽固不化的野蛮人。
大都会地铁站的闸机口。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张纸质地铁票，涨红了脸跟闸机前的警卫理论。
“凭什么不让我进？我买票了！这是法定货币购买的票！”男人挥舞着手里的纸片。
警卫是个浑身肌肉的壮汉，右手的虎口处同样闪烁着幽蓝的光。他像看蟑螂一样看着中年男人，用警棍敲了敲旁边崭新的全息闸机。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先生。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全市公共交通系统全面接入雅典娜网络。不接受纸质票，不接受实体卡，甚至不接受老式手机刷码。只识别新文明芯片。”
警卫冷笑了一声，逼近了一步。
“没有芯片，你对雅典娜来说，就是个不存在的幽灵。幽灵是不能坐地铁的。”
中年男人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侵犯人权！你们这是把人当成流水线上的条形码！把带有定位和监测功能的东西打进肉里，你们疯了吗？那是隐私！”
“隐私？”
排在后面的一群年轻人轰然大笑。
一个化着烟熏妆的女孩走上前，随手在闸机上一晃。
“滴——放行。”
女孩转过头，轻蔑地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撇了撇嘴：“老东西，你的隐私值几个钱？只有心里有鬼的罪犯，才会害怕雅典娜的凝视。我们管你这种人叫‘技术恐旷症患者’。滚回你的山洞里去吧，别挡着我们拥抱未来。”
中年男人被几个强壮的年轻人硬生生挤出了队伍，推倒在满是泥泞的雪地里。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冷漠、嘲弄的眼睛，看着那一双双闪烁着蓝光的手，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这个世界，疯了。
社会排斥，比任何法律都来得凶猛。
一周之内，没有植入芯片的人，发现自己寸步难行。超市的自助收银机不再识别纸币，医院的挂号系统对他们关闭，甚至连公司大门的门禁，都不再为他们敞开。
在铺天盖地的媒体宣传和这种近乎极权的社会挤压下，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终于崩溃了，乖乖卷起袖子，把手伸向了注射舱。
全球陷入了一场彻底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