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凉城市委、市政府在市委第一会议室召开矿区安置补偿工作总结专题会。
会议由市委书记韩志国主持。
市长王剑锋，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姜永辉，常务副市长张维国，市委秘书长林伟忠，以及各区县党政一把手、市直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全部参加。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连后排的加座都坐满了人。
韩志国坐在主席台中央，面前摆着一份由市政法委和市信访局联合提交的总结报告。
他翻开报告，目光在“安远县矿工群体性事件”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声音沉稳而有力：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既是总结，也是反思。”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翻材料的声音都消失了。
“一个多月前，安远县发生了一起大规模群体性事件，两千多名矿工因安置补偿款拖欠问题聚集在县政府门口，情绪激动，事态一度濒临失控，这件事，在座的很多人都知道，但未必知道当时的情况是多么危急！”
韩志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坐在他右侧的姜永辉。
“当时，永辉同志正在龙城家里，接到消息后立即往回赶，他到达现场的时候，矿工们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县政府门口的人墙已经被冲出了缺口，几个年轻矿工已经翻过了栅栏，如果再不控制住局面，随时可能发生踩踏事件或者更严重的冲突。”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天的具体情况，大部分人只知道“事态平息了”，但没想到过程竟然这么凶险。
“永辉同志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民警对天鸣枪示警控制住场面，然后，他没有带任何一个随行人员，一个人走进了由两千多名情绪激动的工人造就的愤怒的漩涡中心，面对面地跟矿工代表对话，一条一条地听取诉求，一条一条地给出承诺。”
韩志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一个人走进两千名情绪高度激动、濒临失控群众的中心，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把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这是把群众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这是什么，这就是担当！”
“哗！”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坐在第三排的安远县政法委书记孙磊用力鼓着掌，眼眶微微泛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天的情形，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姜永辉当时承担了多大的风险。
韩志国等掌声稍歇，继续说道：“更难得的是，永辉同志不仅稳住了局面，还把承诺一一兑现了，他牵头成立联合工作组，协调市财政局、人社局、国土局和相关县区，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把拖欠的安置补偿款全部发放到位。同时，尘肺病矿工的长效救助机制也已经拿出了初稿，矿区治安专项整治正在推进，矿区失业人员的就业安置也在同步开展。”
他翻了一页报告，语气更加郑重：“这件事给我们最大的启示是什么？不是姜永辉同志个人有多厉害，当然，他确实很厉害。这件事给我们最大的启示是：面对群众诉求，不能捂、不能拖、不能推，你捂，越捂越大；你拖，越拖越炸；你推，越推越远。只有像永辉同志那样，直面问题，敢于担当，说到做到，才能真正赢得群众的信任，才能真正守住稳定的底线！”
“哗！！！”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韩志国侧过头，对姜永辉点了点头：“永辉，你给大家讲两句吧。”
姜永辉将面前的话筒往近前挪了挪，目光扫过台下两百多张面孔，开口说道：“韩书记刚才说了很多表扬我的话，说实话，我受之有愧。”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那天在安远，我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站在那里，听他们说。真正解决问题的是谁？是联合工作组几十名同志连续三周的加班加点，是财政局、人社局、国土局同志们的通力配合，是安远县、平阳县、云岩区、柳泉市等县市区公安同志们的全力投入，没有他们，光靠我一个人，什么事都办不成。”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
这话说得不骄不躁，把功劳往集体身上推，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所以今天这个会，韩书记让我做表态发言，我只表一个态：矿区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安置补偿款虽然发下去了，但矿区失业人员的就业安置才刚刚起步；尘肺病矿工的长效救助方案还在征求意见阶段；矿区治安的治本之策还需要继续探索，这些事，每一件都是硬骨头，每一件都关系到千家万户的生计，怎么办，这就需要同志们通力合作，共同努力，才能彻底解决了这个难题。”
掌声再次响起，没有前两次那么热烈，但更加持久。
坐在台下的云岩区政法委书记钱国栋和柳泉市政法委书记周彦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姜永辉这番话里听出了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这种执拗在官场上很少见，但正是这种执拗，让他们从心里觉得跟着这样的领导干，踏实。
韩志国接过话头，做了总结发言：“永辉同志的表态很务实，矿区的问题是凉城当前最大的民生问题，也是最大的稳定问题，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能从安远这件事中汲取教训，学习永辉同志敢于直面问题、善于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后谁再搞‘捂盖子’‘拖字诀’那一套，出了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常见的严厉，台下众人纷纷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没有人敢抬头。
会议结束后，韩志国在散场前又专门叫住了姜永辉：“永辉，你留一下。”
两人并肩走出礼堂，沿着市委大院里的林荫道慢慢地走。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
“永辉，安远的事你处理得很好，省委那边也知道了，赵书记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在安远的处置方式很有章法，既稳住了局面，又守住了底线，让你好好干。”
姜永辉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传到了省委书记的耳朵里。
韩志国看出了他的意外，笑了笑说道：“你以为两千多人的群体性事件能瞒得住上面？当天晚上省委办公厅就把情况通报发到了赵书记的桌上，赵书记看完报告后写了一句批语，你知道是什么吗？
姜永辉摇摇头，这他哪能猜的到。
韩志国也没有卖关子，笑着道：“处置得当，应对得法！别看只有八个字，你要知道，这可是赵书记到溪山以来少有的对底下干部的表扬，我们干了这么长时间只有挨骂的份儿，可没有被夸奖的命。”
姜永辉笑了笑，“您谦虚了。”
开过玩笑，韩志国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永辉，你来凉城这段时间，工作干得很扎实，我对你的表现很满意，但是有句话我想跟你说，你现在在凉城的声望涨得很快，尤其是在基层干部和老百姓中间，口碑很好，这是好事，但也可能变成坏事。”
姜永辉微微一怔，看向韩志国。
“声望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你可以调动更多的资源，推动更多的事；用不好，就会有人忌惮你，甚至给你使绊子，我不说你也应该能猜到，现在有些人对你的态度已经开始微妙了。”
姜永辉正视韩志国，几秒之后，他没有表态，只是点点头说道：“韩书记，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