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永辉跟着韩志国走出临时指挥部，两人沿着矿区空地的边缘慢慢走。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忙碌又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远处的探照灯还亮着，但光线在晨曦中已经不再那么刺眼，还没撤走的的警察们坐在井口旁，低声说着什么。
韩志国走了几步，在三楼小楼侧面一棵被煤灰染得灰扑扑的老榆树下停住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根，递给姜永辉一根，自己叼上一根，然后用手拢着火机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永辉，今天的事，辛苦你了。”
韩志国的声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要不是你顶住张明旺的压力，他只会更加过分。他这个人我了解一些，刚愎自用又守旧古板，自持身份，架子摆的很大，爱记仇，你今天那几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以后还是注意一些，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姜永辉接过烟，但没有点上，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韩书记，无妨，对于这种人，就不能惯着他，他爱怎么记仇就怎么记仇，我行的端做得正不怕他，再说他在应急管理系统，我在政法系统，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应该不多。”
“嗯。”
韩志国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你要是软了，他能骑到你头上拉屎，你要是硬了，他反倒不敢把你怎么样，不过话说回来，他毕竟是调查组组长，调查报告怎么写，最终意见还是他来拿。你今天虽然把他顶回去了，但他在报告里怎么写你，写凉城，完全由他写，我们也无法进行干预，一会儿我去找他单独聊聊，先探探他的口风。”
姜永辉沉默了不语，他其实并不怕这些，张明旺能行使的权利无非就是报告中对于凉城班子以及个人在此次事故中的评价，虽然怎么写确实对凉城以及个人影响很大，但不要忘了，他是有向省委两位主要领导直接进行汇报的条件的，所以，他又不怕。
但他不怕，并不代表别人也不怕。
站在韩志国的角度看，张明旺的报告怎么写，对于凉城来说太重要了，这也是他和王剑锋对于张明旺有些怵的主要原因。
所以，他也理解韩志国，“韩书记，张明旺那边您去沟通，苗刚毅那边我来对接，我跟他在省里的时候打过不少交道，他这个人虽然冷，但讲原则、重证据，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影响调查结论，大梁煤矿这个案子，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只要调查报告实事求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韩志国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永辉，李阳被省纪委立案调查这件事，你怎么看？”
姜永辉知道韩志国在试探他对这件事的敏感度，想了想说道：
“韩书记，李阳是市政府班子的人，分管安全生产，大梁煤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作为分管领导被调查是迟早的事，但问题在于，他到底只是监管不力、失职渎职，还是确实收了钱、充当了保护伞？如果是前者，最多是行政处分，副厅级有可能保不住，但人不至于进去；但如果是后者，那就不只是纪委约谈解决的事了。”
韩志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道：
“我跟李阳共事三年多，这个人能力一般，胆子不大，说实话，我不太相信他敢直接收钱，但如果说他对手下人的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是相信的，武凯说李阳点过头，这个点头到底是明确指示，还是模棱两可的默许，性质完全不一样。”
姜永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韩志国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给他一个信号，这种微妙的暗示他当然听得懂，但也不会接茬。
李阳的案子有省纪委盯着，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不是他能左右的。
“韩书记，调查组的事先放一放，我想跟您说另一件事。”
姜永辉话锋一转，“大梁煤矿的事故暴露出来的问题，绝不仅仅是安平县一个县的问题，全市到底还有多少像大梁煤矿这样表面关停、实则偷偷复产的煤矿？那些收了黑钱的监管干部到底还有多少人？这个问题不查清楚、不整改到位，大梁煤矿的悲剧迟早还会重演。”
韩志国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说得对，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等调查组走了之后，我打算让在全市范围内搞一次安全生产领域的大排查大整治，重点就是关停煤矿的违规复产问题和监管部门的失职渎职问题，在你看来，由谁牵头合适。”
姜永辉没有多想，直接说道：“本来安全生产大排查应该是由分管副市长李阳牵头进行，但鉴于目前他还在配合纪委部门调查的客观情况，我建议还是由常务副市长张维国牵头比较合适。”
韩志国点了点头，本来以他的想法，让姜永辉牵头进行最为稳妥，他也最放心，但姜永辉毕竟是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政法书记，并不是分管安全生产的领导，还是有些不合适，再一听姜永辉这么说，便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嗯，目前看也只能是如此了。”
“韩书记，还有一件事需要和您汇报一下，我来安平本来是来调研塌陷区整体搬迁案的，这件事儿目前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要是再不处理，恐怕会发生比大梁煤矿更大的安全事故，到时候凉城可就十分被动了。因为突发大梁煤矿这件事儿，我还没来得及调度塌陷区的情况，但安平县的报告已经写完了，等会儿我会看看，我现在和您汇报，我是想说，韩书记，不管有多么大的困难，您该下决心了，不然一旦发生意外情况，可就来不及了。”
韩志国沉默不语，任由烟灰烧到手指才急忙将烟蒂扔掉底下，最终苦笑一声：
“我何尝不知道呢，但整体搬迁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问题，涉及的钱不是小数目，不是一时间就能处理的，这样吧，你将报告给我一份，我先看看，回市里我们再开个会研究一下。”
姜永辉点点头，他也知道这不是一件靠着急能做好的事儿，需要做的工作太多了。
抽完烟，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韩志国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姜永辉，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永辉，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你来凉城这段时间，工作干得很扎实，表现有目共睹，但是你现在在凉城的声望涨得很快，尤其是在基层干部和老百姓中间，口碑很好，这是好事，但也可能变成坏事。”
姜永辉微微一怔，看向韩志国，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