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我的那一刹那,自己心头的委屈似乎马上就要奔涌而出。
积攒了好几天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干干净净的印子。
“堂主啊!!”
“堂主哇,我师父和墨安师伯他们,他们全战死了啊!”
“他们,他们的魂魄我都没能拿到啊……”
林疏悦嘶吼着说完,嗓子早就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撕裂的痛感,整个人像是脱力一样往地上滑。
我却只是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擦过她脸上的血痕。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些画面我早就在神识里看过无数次,他们挡在林疏悦身前的时候,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
魔族的爪子打下来,尸骨瞬间就化作飞灰,连残魂都没能留住几分。
“走,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我突然这一句话,不止惊到了林疏悦,还惊到了王骁。
他怀里抱着依依,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笑瞬间就收住了。
“你说什么?”
“风子,现在去看看王羌他们?难道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杀上西天吗。”
王骁急得往前跨了一步,差点把脚边的石头踢飞,语气里全是不赞同。
“等咱们从西天杀穿了回来,照样能去看他们,到时候拎着那些活佛的人头去,那才叫痛快。”
我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的摇摇头,“不,这次恐一去不回,咱们怕是没啥机会能回来了,最后去看一眼吧。”
天庭内部有人估计早就跟西天串通好了,我们这一路打上去,面对着的不只是漫天神佛。
这其中还有背后捅过来的刀子,这一战九死一生,能不能从西天里活着走出来,我自己心里都没数。
华山山下。
这里遍地都是尸体,血流成河。
暗红的血浸满了整片土地,连石头都被泡成了深褐色,风一吹过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的残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上面写着风申堂和谒时宫字样的布片碎成了好几瓣,散在泥水里。
王羌和墨安的也早就找不到了。
最后那一击下来,半个山头都塌了,他们俩为了护住身后的土地,硬生生扛住了魔族首领的全力一击,整个人直接被砸进了地底,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来。
我望着遍地尸骸的华山,不由得心头一痛。
风刮过耳边,像是还能听见他们俩以前吵着要抢对方酒壶的声音。
那俩货混熟了之后,平日里凑到一起就拌嘴,一到战场上却又总能为对方挡下致命的攻击。
王羌,这个自打我刚出道就跟着我的“兄弟”为我鞍前马后干了不少活,我也从来没把他当成下属看。
我还记得刚碰见他的时候,我差点跟他动手,可她就是笑了笑,反而拉着我把他自己珍藏的美酒分着喝了半宿。
这么长时间过去,他跟着我从凡间打到现在,从籍籍无名打到声震三界,连媳妇都没来得及娶,就把命丢在了这华山脚下。
我转身,在华山山壁上刻下几行字。
指尖带着淡淡的金光,划过坚硬的岩石,像划在软泥上一样轻松,一笔一划都沉得像是带着千钧重量。
“黯云压城暮色凋,万钧山岳一肩挑。 ”
“残棋未解劫先老,寒江已冻舟空摇。”
“天意终古高难问,人事如潮去路迢。 ”
“最是西风无情甚,吹散孤魂过断桥。”
每刻完一句,风就把刻痕里的石粉吹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八句写完,整面山壁都像是浸上了一层悲怆的气息,边上站着的林疏悦早就哭得直不起腰,连王骁拿着陨星枪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我看着战场上的惨烈不由得叹了口气。
总有人要干这些事儿啊,总得有人站出来打破这操蛋的天意,总得有人为了这些死不瞑目的兄弟讨回公道。
“走吧,西天,杀提准。”
我转过身,视线越过连绵的山头,望向西天的方向,霞光的尽头,那片金碧辉煌的雷音寺正藏在云层背后。
王骁下意识紧握手中的陨星枪,枪尖往地上一顿,震得满地碎渣都跳了起来。
林疏悦抹了把脸,把腰间的长剑拔出来,剑光映着她通红的眼睛。
身后那百来个缓过来的术士也纷纷举起法器,没人往后退一步。
“传本座金令,现、十方幽阙戮圣真皇李风,疑西天助纣为虐,现登上天界,与天庭诸神商讨对策,本座坐下地府亲兵及幽猎、冥飓二营,必以全力平人间三劫,本座不在时,由青律巡命监察真君蓝新月,万灵摄服威德鬼王段佶暂领二营,汝等务必听其号令,违令者,严惩不贷!”
我高声全力的运着体内磅礴神力,朝着前方那尸山血海的空地呐喊,眼前段佶和蓝新月的身影渐渐浮现了出来。
身后跟着浮现的是一众鬼气森森,战威赫赫的阴兵。
之前他们不能出手,碍于三界条约只能干看着。
现在不一样了,我有正当理由怀疑,接引和提准就是幕后主脑。
现下最有可能的推断,就是提准接引两位西方教圣人,借西天极乐的掌中佛国私养魔族!
其举危害三界,以上界手笔乱人间安稳,其罪,也足以让如来低头伏诛!
“风儿,烛龙有东西要给你看。”
马霓阿姨走到我身后,重重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又来。”
我都做好睡过去的准备了,谁知道烛龙站到我面前,把当时言坤死亡的“录像”拿了出来。
我看着画面里的场景越来越感觉到熟悉。
那是一处天下人都认为极为凶险的秘境。
太初龙窟。
没错,就是我们端了的那个太初龙窟。
那个盘旋着无数条龙族的太初龙窟。
“小风,你别盯着这儿看,你看看那个核心,就是你后来进去的那个核心处,那里面是什么力量?”
“不是龙魂吗……”
我嘴比脑子快,没等看画面这点东西便脱口而出。
可下面的画面,让我大吃了一惊。
“言子……你还有当初在太初龙窟的记忆吗。”
言申站我旁边,脸色阴沉沉的。
“不是前几个月剿灭的太初龙窟吗…”
“不是那个时间!”
我往前跟了几步,“你还记得几个月前假扮吕步舒的唐顺天说过什么吗。”
“他说要在此地迎接魔圣。”
“啊?”
这下轮到言申疑惑了,他努力回想着当初唐顺天说过的话。
“唐顺天那小子是说过,可魔主不是被你一刀劈了吗……”
“那个不是!”
我没等言申把话说完,直接把那个画面推到了言申眼前。
“你看看这装扮不是咱们这次去的,是明朝那会!”
我指了指画面之中的男人,那个人与我面前的兄弟一般无二。
可以确定,他就是言坤。
言坤走在太初龙窟之中,表面是龙窟,可越往里走,越觉得魔气森森。
里面是魔族所谓的“魔圣”和提准与接引。
提准和接引正在与魔圣交谈,三人讨论的不过就是血洗人间之后魔族奴役剩下的人类。
控制他们繁衍,控制他们的思想,控制他们的信仰。
魔族承诺,魔族要让人族把“佛”当成唯一的信仰。
那样,去往西天极乐的香火才会永世不断。
言坤看到这一幕岂能容忍?
抬手便是一记斩月掌祭出,功法全开的程度下不仅重创了魔圣,也吓呆了接引和提准二圣。
什么情况?
他也没到巅峰啊?
言坤这里打了一个信息差,他故意没打提准和接引二圣。
只要他对提准和接引二圣出手,西天极乐有足够的理由进攻天庭,最后必定会打到碧游宫我师父通天教主那里要个说法去。
反之,他如果能够借此时机一式斩杀魔圣,提准和接引也没什么理由出手。
咋滴,你要为朋友报仇?
哪个朋友?
拿出来看看。
拿不出来?
那也得拿。
提准和接引你要说不会骗人我不信,但是绝对不傻。
除非牵扯到重大利益,不然他们二人不会贸然出击。
他俩也不敢让手下的人去,那会儿他俩就怀疑地藏王和身边的谛听不是自己人。
谛听什么级别?
当初孙悟空和六耳猕猴都能分辨出来的怪物。
那么对于谛听来说,分辨一个佛陀说的是真是假,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如果他们二人对那佛陀身上下了禁制又如何?
结局基本也一样。
只要是有法术留在其他人身上,这必定会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一道气息。
那个时候,你敢确定三清道尊不在现场吗?
提准和接引不敢去赌。
所以他们必定会自己前往天庭。
那么到那个时候,一定会让提准和接引出具当时的记忆碎片。
即便他们能做到修改和删除记忆,但是这种行为太过刻意,也会被人怀疑。
没人敢去冒这种险。
所以提准和接引也只能强行吃下这个哑巴亏。
之后,他们故意离开了现场,只留下两三个法力高深的佛陀在原地与言坤展开了对轰。
结局显而易见,言坤由于没到巅峰的原因所以败了。
后来我也因为此事血洗人间佛教,所有人赶到悬空山上,为言坤报了仇。
看完这些画面,我现在极为怀疑,不!我敢确定,他们为的,就是打乱天庭的安排。
可惜,当时北阴酆都大帝派了黑白无常在旁边守着,两个西方圣人派出的佛陀因为要对付阴兵,所以他们杀完人没有灭魂,放上那个龙魂便匆匆离去了。
那么也就是说,太初龙窟极有可能就是魔圣复活之地?
不对啊。
太初龙窟不是被我们捣毁了吗?
“我知道了,捣毁的只是龙窟,掌中佛国没被毁,我估计……”
“你回那里看过吗?”
我话锋一转朝着言申问去,言申翻了个白眼给我看。
“废话,咱俩踏马的赶上寸步不离了,我哪儿去过啊。”
“再说了,你直接想啊,想知道什么自己想……操!”
天道不让看。
“这事儿,我想了想,地府不能拖进这场战争。”
王骁冷静的开口,“风子,咱们就这么跟西天极乐开战,到时候连累的是整个地府。”
“咱们去地府找大帝吧。”
而我也瞬间领会了王骁话中之深意。
“嗯,这样也好。”
我深深的叹了口气,点点头。
“阴兵听令,现下回到地府待命。”
众人都被我和王骁这一手暗度陈仓搞的迷迷糊糊,他们俩在说啥?
言申和其他两人也只是微微一笑,跟着大部队便进入了地府。
……
“什么?辞官?
五殿阎罗王头一次听到有人要从地府辞官离开的。
我和其他四个兄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这下把阎罗王气的在殿内来回踱步,手中的折扇在肚皮上摇个不停。
“李风!”
“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框夹了?”
儒雅不过五殿阎罗,此时也用扇骨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这小子这么聪明,不会看不出来这些都是天庭地府联手的打算吧。”
“你和其他四人封为阴神,其他几人却没有,你小子不会也看不出来吧?”
“天庭和地府就是打算有个合理的理由干他们!”
“你他妈的……”
五殿阎罗王包拯的脸此时变得更黑了,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在平息心中的怒火。
“你觉得,地府里有内奸吗。”
他坐到位子上看着竹简,一边看着一边问。
“有,而且不可能位置太低,嗔笑那种人都能被放出来,一定是有权有势,而且已经渗透到各个部门了。”
“嗯。”
包拯思索了一会,“你是担心内奸会坏事?放心吧,他们不会的。”
“再傻他们也不会出手,因为他们有实力上的差距。”
“不,”我却摇摇头,“我想说的不是内奸的问题,我手下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一直没动他们,就是要给西天一个地府还安稳的现象。”
“哦?”包拯眉头一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辞官,您下令对阳间三劫进行清扫,主要是为了保证地府的正常运转,三界可不能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