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悠然回荡在寂静的方寸山间。
声声脉动落地生根,缓缓交融进山川草木流转不息的道韵,成为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
灵泉药池内,盈盈翠色水光层层敛落,那些流转不息、构筑肉身的青色编码符文,尽数化作细碎星萤,袅袅消散于虚空之中。
药池中央,闭目沉眠已久的青年,纤长的睫毛再度轻轻颤动。
这一次的动静,远比先前数次更为清晰、剧烈。
漫长的沉寂过后,那双紧闭了无数日夜的眼眸,终于缓缓掀开。
初醒的眸光一片涣散,蒙着一层沉眠经年的疲惫与混沌,如同隔着漫天迷雾,朦胧而空洞。许久,涣散的视线才一点点收拢、凝聚,重新落回人间万物。
文渊茫然抬眼,望见头顶虬曲苍劲的青松,枝桠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清冷又安宁。
耳畔有山风穿林而过,捎来簌簌松涛轻响;鼻尖萦绕着药池残留的浓郁灵韵,清冽温润,涤荡着四肢百骸的沉滞。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菩提祖师一袭素色道袍、含笑中暗藏几分怅然的温和面容。
祖师身前,道力柔光稳稳托着两道纤细身影。
玄女神色淡然,容颜依旧清冷,只是面色泛着病态苍白;一旁的公孙青衣亦是身心俱疲,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而两人身侧,赤虺浑身灵力透支、脱力垂立,一双剔透的眼眸通红发胀,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药池中的青年,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忐忑与期盼。
不远处,五道周身血气收敛大半的身影静静伫立,纹丝不动。
六翅金蝉、嗜血黑蚁蚊等血海五小只,全都瞪圆了双眼,死死凝望着药池方向,个个屏住呼吸,敛尽一身煞气与凶性,连半点气息都不敢外泄,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苏醒。
方寸山松林寂寂,落雪无声。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毫无例外,尽数聚焦在药池中刚刚挣脱沉眠、死里逃生的青年身上。
死寂的氛围里,文渊喉间干涩沙哑,声带许久未曾发声,早已僵硬。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唇角微微上扬,挤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唇瓣轻轻翕动,吐出一道微弱沙哑的气音:
“……我这是,活过来了?”
声音极轻极淡,却如一粒碎石坠入静水,瞬间击碎了满场的沉寂,在所有人的心湖之中,漾开层层叠叠、绵延不绝的涟漪。
赤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崩断,积攒多日的委屈、恐惧与煎熬尽数倾泻而出。
她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滚落。她竭力想要往前扑去,奈何本源透支、四肢发软,浑身没有半分力气,只能僵在原地,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呼喊:“哥!你终于醒了!”
一旁的公孙青衣,连日来悬在半空、日夜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彻底松弛。
连日穿梭混沌海的九死一生、四处奔波的焦灼忧虑、日夜守候的忐忑不安,所有的艰辛与凶险,在看见那双睁开的眼眸时,尽数有了归宿。
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她强行按捺住心中汹涌的情绪,压下嗓音里的微颤,轻声唤道:“哥哥。”
药池之中,文渊看着日思夜想的丫头,下意识想要抬手去牵她,可透支残破的肉身毫无力气,手臂纹丝未动。
他唇瓣反复张合,心绪翻涌激荡,声音含糊又颤抖:“小妹……是你吗?”
话音落下,他闭上双眼,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低低喃喃自语:“丫头,我终于找到你了……”
另一侧,玄女静静倚靠在菩提祖师渡来的温和道力屏障上,大腿处本源血肉填补愈合的隐痛,丝丝缕缕持续传来。
素来冷静漠然、万事皆以推演利弊为先的她,澄澈无波的眸底,罕见掠过一抹浅淡的暖意。
她的语调依旧平稳清冷,褪去了平日演算天机的刺骨寒凉,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气息:“神魂已然归窍,肉身缺损尽数补全,道基龟裂的裂痕也已暂时弥合。只是此番根基重创太深,积损难消,公子需长久静养,万万不可轻动。”
菩提祖师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细细扫过文渊的神魂根基与道基深处,看透其中潜藏的隐患,声音平淡而凝重:
“能挣脱沉眠、死中复生,已是天大的万幸。此番是五方大道之力齐聚、诸天机缘相助,才从天道命数之中,为你抢回这一线生机。只是本源道根受损严重,深层隐患依旧深埋道基,未曾根除,日后修行万万不可大意。”
文渊静静听着恩师叮嘱,缓缓转动尚且沉重的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为他倾尽所有、拼死守护的众人。
当视线落在玄女身上时,他敏锐捕捉到她腿上那处新旧交织、以本源血肉填补而成的淡淡痕迹,眉头骤然微蹙,语气带着一丝动容与迟疑:“玄女……”
玄女迎上他的目光,微微摇头,神色平静无波:“无妨。我本是视肉本源化形,血肉本源可再生自愈,这点代价尽在可控之中。只要能补齐你肉身缺失的核心本源,助你神魂归位、道基重稳,一切都值得。”
一旁屏息守候的血海五小只,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六翅金蝉轻轻振动羽翼,压不住心底的振奋,瓮声瓮气地高声嚷嚷:“公子!你总算醒了!从今往后,诸天谁敢再欺负你和老大,我们五个定跟他死战到底!我们如今修成血神子分身,分身无穷无尽,再也不用怕任何人!”
九头虫连忙重重点头附和,其余三小只也纷纷应声,原本收敛的煞气隐隐再度翻涌,凶悍凶戾之气悄然弥漫。
“都闭嘴!”赤虺回头瞪了它们一眼,小声呵斥,“哥刚醒身子虚弱,不许吵闹!”
五小只瞬间噤声,乖乖收敛所有气息,垂首安分伫立。只是眼底深处的凶戾戒备丝毫未减,依旧牢牢锁定诸天四方,默默为苏醒的少年镇守一方安宁。
文渊再度尝试抬手,动作迟缓而无力,周身经脉滞涩僵硬,曾经磅礴浩瀚的力量,如同被无形枷锁牢牢禁锢,沉眠体内,无法调动分毫。
他心中了然,清楚自己根基重创,如今不过是堪堪苏醒,远未恢复巅峰状态。
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他抬眸望向山外苍茫风雪,又收回目光,落在围守在药池边、个个为他忧心忡忡的众人身上,嗓音低缓柔和:
“我沉眠的这些时日,应该发生了很多事吧?鸿钧加固天道、三族古皇被镇、蓝星战火四起……我沉睡朦胧之际,隐约听到过这些。”
公孙青衣神色微凝,上前半步,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哥,别胡思乱想。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心休养、养好身子。等你气力恢复些,我慢慢讲给你听,这些年我的所有经历,好不好?”
闻言,文渊眉眼舒展,轻轻笑了。
山风穿松,簌簌作响,零星碎雪自枝头缓缓飘落,落得满庭安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