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嗬……”
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不断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夏树强行将其咽下,却仍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混合着汗水,滴落在冰冷崎岖的岩石上。眼前的景物因为剧痛、眩晕和失血而变得模糊、重影,耳中轰鸣不止,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身后那越来越近的、充满了暴戾与毁灭欲望的嘶吼与沉重脚步声。
两只金丹中期的怪物——那只肉翼根部被楚云重创、飞行失衡、却因此更加狂暴的“酸液飞蛇”,以及那只被夏树寂灭剑意侵入体内、甲壳缝隙渗着暗红血液、行动略显迟缓却势大力沉的“岩甲巨龟”——如同两道索命的阴影,死死咬在夏树身后,距离已不足三十丈!
夏树甚至能闻到身后传来的、混合了酸液腐蚀和血腥的刺鼻恶臭,能感觉到巨龟每一步踏下引起的地面震颤。他体内的灵力早已枯竭,经脉如同被火焰反复灼烧,多处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和内脏的剧痛。强行施展“寂灭葬生”透支了生命本源,此刻反噬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的意识时明时灭,只能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和求生的本能,在嶙峋的乱石和狂暴的能量乱流缝隙中,跌跌撞撞地向前逃窜。
他选择的这个方向,地形异常复杂,布满了大大小小、如同刀锋般林立的黑色石笋和深不见底的裂缝,能量乱流也更加狂暴无序,如同无数条无形的鞭子,在狭窄的空间中疯狂抽打。这固然增加了追兵的难度,但也让夏树本就艰难的逃亡,变得更加凶险万分。
“不能停……不能倒下……师父和林薇他们……已经过去了……楚云……楚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破碎的念头在夏树近乎混沌的脑海中闪过,成为支撑他这具残破身躯继续前行的唯一动力。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用寂渊剑当作拐杖,拼命地向前“爬行”。
然而,伤势和消耗实在太重了。在强行跃过一道不过丈许宽、却深不见底、喷涌着灼热气流的裂缝时,夏树脚下猛地一软,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着裂缝边缘翻滚下去!
“吼!”
身后紧追的酸液飞蛇,虽然飞行不稳,但依旧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仅剩的那只完好的肉翼猛地一振,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夏树坠落的方向疾扑而来!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再次张开,一道更加凝练、颜色近乎墨黑的腐蚀酸液,如同死亡之箭,精准地射向夏树毫无防备的后心!这一击若是击中,夏树瞬间就会化为一滩脓水!
生死一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树那近乎熄灭的求生意志,如同被浇上滚油的烈火,轰然爆发!他猛地扭转身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寂渊剑横在身前,同时眉心那黯淡到极致的混沌印记,仿佛回光返照,骤然爆发出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坚韧的琉璃心光!
“混沌印——守护!”
一层薄如蝉翼、却蕴含着混沌印记本源“秩序”与“守护”道韵的琉璃色光膜,在夏树身周瞬间展开!
嗤——!
墨黑的酸液狠狠撞在琉璃光膜之上,发出刺耳至极的腐蚀声响!光膜剧烈波动,明灭不定,瞬间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但就是这薄薄的一层光膜,却硬生生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虽然酸液恐怖的腐蚀力依旧透过裂纹,溅射在夏树手臂和寂渊剑上,带来钻心的灼痛,剑身发出哀鸣,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借着酸液冲击的力道,夏树反而加速向下坠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紧接而至的、巨龟那如同山岳般踩踏而下的巨足!
砰!轰隆!
巨足踏在裂缝边缘,岩石崩裂,烟尘四起。夏树则重重摔落在裂缝下方数丈处、一块突出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寂渊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不远处。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头顶上方,两只怪物暴怒的嘶吼和沉重的攀爬声(巨龟)迅速逼近。完了……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夏树仰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头顶那片被裂缝切割成狭窄一线、翻滚着灰黑雾霭和狂暴能量乱流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师父他们,应该安全了吧……
楚云……希望他能逃掉……
林薇……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放弃所有抵抗的刹那——
“夏树大哥——!!!”
一声嘶哑、凄厉、充满了无尽恐慌与决绝的怒吼,如同惊雷,骤然从裂缝的另一侧、远处传来!那声音,是楚云!
夏树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用尽最后力气,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大约百丈外,另一片更加混乱、布满了空间褶皱和能量风暴的区域边缘,一道浑身浴血、左臂不自然扭曲、气息萎靡到极点、却燃烧着疯狂暗红火焰的身影,正朝着他这边亡命冲来!正是楚云!
而在楚云身后,那只追杀他的、状态相对完好的另一只酸液飞蛇,正发出兴奋的嘶鸣,紧追不舍,道道酸液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射向楚云后背,在他身上添上一道道焦黑的伤痕。
楚云竟然没有按照原计划撤离,反而折返了回来!他是怎么摆脱那只飞蛇,又怎么找到这里的?夏树来不及细想,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愤怒填满!这个笨蛋!回来送死吗?!
“楚云!走!别过来!”夏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却微弱得如同蚊蚋。
楚云仿佛没有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眼中只剩下夏树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的模样,以及那两只正从上方裂缝扑下的、狰狞的怪物身影。一股混合了极致恐惧、愤怒、愧疚、以及某种更深层、近乎毁灭一切的冰冷决绝,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啊——!!!”
楚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他不再逃跑,反而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那只追来的飞蛇,也面对着夏树所在的方向,面对着那两只即将扑到夏树身上的怪物。
他抬起仅剩的、还能动的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插向自己的胸口——那曾经钉着“镇魂刺”、如今只剩下一个暗红印记的地方!
“血……莲……爆!!!”
他嘶声怒吼,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彻底被疯狂的暗红火焰吞噬!他不再压制,不再引导,而是以一种自我毁灭般的、最极端的方式,主动地、彻底地,引爆了体内那股刚刚被“安抚”不久、与“混沌血莲”融合的、冰冷暴戾的庞大力量!
轰——!!!
以楚云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粘稠、冰冷、充满了无尽痛苦怨念和纯粹毁灭欲望的暗红血煞风暴,轰然爆发!这风暴是如此恐怖,如此纯粹,甚至引动了周围空间中的混沌乱流和负面能量,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疯狂旋转膨胀的暗红“血莲”虚影!虚影之中,仿佛有无数扭曲哀嚎的面孔在挣扎、嘶吼,释放出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冰冷绝望与吞噬一切的恐怖波动!
这不是攻击,这是……自毁式的、范围性的、无差别灵魂与能量双重冲击!
那只追在最前的、状态完好的酸液飞蛇,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同源却更加狂暴纯粹的暗红血煞风暴正面击中!它猩红的复眼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仿佛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源自更高层次“混乱”与“毁灭”的本源存在!它体表的鳞甲在那血煞风暴的冲刷下,如同风化千年的沙雕,迅速崩解、湮灭!它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大手攥住,猛地向内坍缩,然后……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粘稠的暗红血雾,被那“血莲”虚影吸收、吞噬!
而正扑向夏树的那两只怪物(受伤飞蛇和巨龟),也被这爆发的、范围极广的暗红血煞风暴狠狠扫中!它们虽然距离稍远,没有像第一只飞蛇那样瞬间毙命,但同样遭受了重创!受伤飞蛇本就受损的肉翼彻底碎裂,庞大的身躯被冲击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骨断筋折,发出凄厉惨嚎,一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岩甲巨龟的厚重骨甲,在那充满侵蚀和毁灭意味的血煞风暴冲刷下,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刮擦腐蚀的刺耳声响,甲壳表面迅速变得坑洼、黯淡,它那缩在甲壳中的头颅发出痛苦沉闷的吼声,四肢猛地发力,想要强行稳住身形,却也被冲击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入旁边的深渊。
夏树所在的平台,因为位置相对较低,且楚云有意控制了部分爆发方向(或许是他残存意识的本能?),受到的直接冲击稍弱,但那席卷而来的、冰冷绝望的灵魂冲击波,依旧让夏树本就脆弱的魂海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彻底一黑,哇地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意识瞬间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只隐约“看到”,远处那团疯狂膨胀的暗红“血莲”虚影中心,楚云那浴血挺立、却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身影,缓缓地、如同折断的枯枝般,向后倒去……
血色,成为了夏树意识沉沦前,最后的画面。
……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夏树感觉自己在一片冰冷、黑暗、死寂的无边虚空中飘荡。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感觉,只有无尽的虚无和……深入灵魂的疲惫与剧痛残留的幻影。他仿佛变成了一缕即将彻底消散的残魂,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点微弱的、温润的、熟悉的幽蓝光芒,如同黑暗中悄然绽放的星火,缓缓在他“眼前”(意识感知中)亮起。
那光芒很弱,却异常纯净、宁静,带着一种抚平一切伤痕与痛苦的奇异力量。是魂海中那点来自幽蓝遗迹的、泪滴状的幽蓝光点。
光点轻轻闪烁着,如同呼吸,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夏树那破碎、冰冷、近乎停滞的意识,仿佛被注入了最温和的生机,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复苏。如同冻土深处,被第一缕春风唤醒的种子。
与这幽蓝光芒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带着淡淡曦光净化气息的温暖联系,如同风中飘摇的、却始终未曾断绝的丝线,从无比遥远的、不知名的方向传来,轻轻牵动着夏树意识的最深处。
是林薇……是林薇的曦光,通过某种冥冥中的联系(或许是共同经历、或许是灵魂契约、或许是混沌莲子的微弱共鸣),在感应着他,试图呼唤他,给予他最后的锚点。
在这幽蓝光芒的“抚慰”和林薇那微弱联系的“牵引”下,夏树的意识,终于从彻底的死寂中,挣扎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
我……还没死?
楚云……楚云他……
师父……林薇……
破碎的念头,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缓缓浮起。
他尝试着,去感知自己的身体。反馈而来的,是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又被重锤反复捶打过的、难以形容的剧痛和虚弱。经脉寸断,五脏移位,魂海布满裂痕,生命之火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但至少,那口气,还吊着。
他又尝试着,去感知周围。反馈而来的信息模糊而混乱。他似乎躺在一个冰冷、光滑、类似幽蓝晶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周围弥漫着一种宁静、悲伤、却又异常“稳定”的能量场,隔绝了外界的狂暴与混乱。是那座幽蓝遗迹类似的碎片空间?还是……那点幽蓝光点自带的神秘空间?
他无法确定。他的感知力虚弱到了极点,连“看”清自己身处何地都做不到。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还活着。而且,似乎被那神秘的幽蓝光点,带到了某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致命危险。
那楚云呢?师父和林薇他们呢?
担忧和焦虑,如同毒蛇,啃噬着他刚刚复苏的、脆弱的心神。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急也没用,他连动都动不了,必须尽快恢复一丝力量,哪怕只是睁开眼睛,或者传递出一丝信息。
他不再徒劳地尝试感知外界,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魂海,沉入那点幽蓝光点散发的、温润宁静的光芒之中,也沉入与林薇那若有若无的微弱联系里。他要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以这幽蓝光芒为“药”,以林薇的联系为“锚”,以自身不屈的意志为“火”,重新点燃这具残破躯壳的生命之火。
修复的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痛苦得如同凌迟。每一丝生机的复苏,每一寸经脉的初步连接,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剧痛和虚弱感。但夏树咬牙忍受着,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一滴地,重塑着这具近乎报废的“容器”。
时间,在这片幽蓝的、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中,无声流逝。
……
与此同时,在环形山坳深处,那片被上古结界碎片笼罩的、相对平静的安全区域内。
林薇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心口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心慌,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或者……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
“夏树……”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那种通过混沌莲子、曦光共鸣、以及灵魂深处某种莫名联系传来的、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却无比清晰的痛苦与危机感应,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怎么了?林薇姑娘?”守在一旁、正在调息的阿木立刻警觉,独眼看向她。
“夏树大哥……楚云……他们出事了!”林薇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泪水瞬间涌出,“我感觉到了……夏树大哥的气息……非常非常微弱,而且充满了痛苦……楚云……楚云的气息……好像……突然变得很混乱,很……可怕,然后……就感觉不到了!”
阿木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霍然站起,看向山坳入口的方向,那里被一层淡淡的、扭曲光线的透明结界笼罩着,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和大部分能量波动,但也让他们无法感知到外面的具体情况。
“凌前辈……”阿木看向依旧在沉睡调息、但气息已比之前稳定了许多的凌清尘,声音沉重。
凌清尘的眼皮,在此时,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虽然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疲惫,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他显然也听到了林薇的话,目光投向结界之外,仿佛能穿透那层光膜,看到那血腥而残酷的战场。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吾,伤势已稳三成,可短暂出手。”
他看向林薇和阿木,一字一句道:
“尔等守于此地,巩固结界,莫要外出。吾……去寻他们。”
“师父!您伤势未愈,不能……”林薇急道。
“无妨。”凌清尘摆手,阻止了她的话,挣扎着,以剑拄地,缓缓站起了身。虽然身形依旧有些摇晃,脸色苍白,但当他站直的那一刻,一股属于巅峰剑修的、凌厉无匹、宁折不弯的锋锐气势,已然重新在他身上凝聚。
“吾之弟子,岂能弃之不顾。”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手持长剑,一步,踏出了那层庇护了他们数日的淡薄结界,重新没入了外面那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混沌绝地之中。
山坳内,林薇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阿木握紧了骨刃,独眼中充满了决绝,守在结界边缘,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希望,如同风雨中飘摇的烛火,明明灭灭。
血色断后,生死未卜。而新的寻找与救援,已然在绝望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