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玉明的心沉了沉,但他没有放弃。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游戏机,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去:“这东西可不一般,黑鸦号第一军师小瑞星的心头好。每次黑鸦号出征,路上都靠它熬时间。可邪门了,他那脑子,聪明绝顶吧?偏偏就是打不通这最后一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咂了咂嘴,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语气叹道,“啧……连他都被难住的游戏,对女孩子来说,怕是太难了点……”
“等等。”
廖颖的动作骤然停住,手中的勺子轻轻搁回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带着明确的焦点,锐利地投向武玉明手中的黑色方块,仿佛要穿透那塑料外壳,看清里面的电路。
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是回忆被触动的涟漪在她沉静如水的眼底掠过。
“还是……给我吧。”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不再是无动于衷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武玉明心头一喜,脸上却竭力绷着,故作平静地将游戏机递过去,暗笑道:果然,再冷的女人,也经不起这小小的激将。
饭后,武玉明没有立刻离开。他拖过一张凳子,坐在廖颖对面,热情洋溢地指着屏幕,开始讲解里面那款名为《机甲王朝》的复杂操作:“你看,这是移动键,这是攻击键,组合起来可以发出绝招……这个boSS最难缠,它有个死角……”
他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屏幕上。然而廖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屏幕,更多的时候则是投向虚无的角落,神情疏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遥远的、武玉明无法触及的地方。这无声的拒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武玉明高涨的热情一点点泄了下去。
收拾好碗筷,武玉明交代了廊下另一个守卫几句,便匆匆离开宅院,赶往医院探望哥哥武玉亮。接下来的几天,他便在这座阴森的囚笼和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之间来回奔波。
乘云上人康尘的手下如同幽灵般在宅院内外穿梭,他们并未放松对纳米黑石下落的追查,那场被搅乱的任务,盗取黑石的指令依旧悬在头顶。日子在压抑和忙碌中无声滑过。
又是一个凌晨三点。武玉明在冰冷的硬木长椅上准时醒来,窗外依旧漆黑如墨。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明白自己最近为何总是被这个时辰精准地唤醒。
是这该死的硬椅?是心里始终悬着哥哥和晓悦的进展?还是……他下意识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在低语,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这天清晨送饭时,廖颖依旧沉默。武玉明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那拒人千里的冰冷像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倾诉欲,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连日来的压抑。他放下托盘,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拖过凳子,重重地坐了下来。
“我……跟你说说我们的事吧?”他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却没有看廖颖,而是投向了封死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缕微光,仿佛那光能带他回到过去。
他没有等廖颖回应——她也不会回应——便开始自顾自地讲述。从他和哥哥武玉亮,还有晨霜、薛凯、于曼,五个不同背景、不同经历的年轻人如何在左安大营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不打不相识,又如何因共同的困境和一点点微末的理想而结为生死之交。
他讲起他们如何厌倦了营地的倾轧和麻木,最终决定离开,奔向传说中充满机会但也危机四伏的都市。他描述了初到城市时的迷茫和艰难,五个人挤在破旧逼仄的出租屋里,为了一日三餐和微薄的活计奔波。
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激昂,讲到晨霜失踪那段时,喉头明显地哽住了,眼神黯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处的布料。
“……我们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码头、仓库、医院……最后只找到他染血的外套……飘在入海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他沉浸在回忆的激荡里,甚至忘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也忘了原本的禁忌,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所以后来,我们才想着铤而走险……去科技展……想弄到那颗纳米黑石……结果阴差阳错,跟康尘他们撞上了……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像是想冲淡这沉重的气氛,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哦对了,还有件挺逗的事。我们队里那个江晓悦,她之前为了任务,假扮过你……嘿,你是不知道,我哥那木头疙瘩,跟她处得还挺好,大家都琢磨着撮合他们俩呢……”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用这些日常的琐碎来填补叙述中的裂痕。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缝里透进的光线由清冷变得明亮,又渐渐染上正午的温度。武玉明终于感到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才猛地刹住了话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太久了!
那些关于盗取黑石的打算,关于科技展的图谋……眼前这位,可是科技展名义上的主人!廖颖组织的科技展!他心头一紧,懊悔瞬间攫住了他,忐忑地抬眼看向廖颖。
廖颖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饭。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武玉明刚才那番掏心掏肺又夹杂着秘密的长篇大论,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她的耳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颗牵动各方势力的纳米黑石,于她而言,似乎真的轻如尘埃。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武玉明。他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有些迟缓。原来这冰霜美人,对原住民义军,对他们这些挣扎在泥泞里的人,心防竟是如此之重,坚不可摧。自己这一上午的自说自话,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他端起托盘,脚步沉重地转身,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凝固的空气:
“晨霜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