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大北庄就派出了通信员。
胡义带队撞上挺进队,身负重伤的消息,传到酒站。
老秦没能挡住消息流出去,毕竟通信员小豆是小红缨的好朋友,这也不是机密消息。
于是,酒站和酒站村开始鸡飞狗跳。
九连战士开始聚集,酒站村民兵也停下劳作,围在桥头。
“我,常红樱,要去落叶村!”小红缨全副武装,连她舍不得戴着的风镜,也勒在军帽上了。
老秦想上前呵斥丫头下来,却没挤进人群,胡义,是九连的主心骨,是酒站村最大的依靠。
九班几个,统统举手,小红缨很满意……缺罗富贵,那就缺吧,骡子那狗东西要等老赵回来收拾!
石成看了看身后,他一动,一班几个也会跟上……但这是没有命令的行动,他作为班长,不能让别人跟着他去冒险。
“我以个人名义参加!”石成举手。
他身后几人也跟着举手。
老秦本还指望石成能压一压小红缨,劝阻她……这石成也不靠谱啊!
另外的柳兑长几个,更是连想都没想,就挤到前面,站到小红缨身旁……
这是要出大事啊!
老秦急,但他现在反而不敢挤到前面去阻止了,大部分战士都想去复仇……连酒站村女民兵都摩拳擦掌要参加,拦不住的话,事情就会大条!
兵变!
一个可怕的词!
老赵要在,肯定能劝住,可老赵没回来呢!
老秦想起胡义对他说过,拿不定主意,可以把罗富贵丢出来,骡子会有主意……可这不是打仗啊!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老秦转身去找罗富贵。
罗富贵也冻着了,擦着鼻涕披着被子,被老秦揪出来了。
“指导员,你说啥?丫头要去烧落叶村?”罗富贵立马来了精神头,“等下,我收拾一下!”
罗富贵跑出去抓鸡没抓成,这好事儿,今天怕是能成!
秦优上前按住罗富贵的肩:“富贵啊!,不能啊!这不是战斗任务!没有命令,不能动!”
罗富贵眨巴眨巴熊眼,清水鼻涕又流出来了,问:“咋?你下命令不就行了?”
老秦一脸纠结,昨天小红缨就提过这事,他给压下来了。
小红缨说这叫‘围魏救赵’,要逼李有德回来,可老秦用落叶村老百姓居多,不能坏了八路军的名声,为借口,压住了。
现在胡义受伤的信儿传回来,酒站和酒站村群情激奋,现在外面就是个火药桶!这点理由压不住了!
老秦深吸一口气,说:“真要动了,这就是违反纪律!这是兵变!”
罗富贵猛吸一口气,把鼻涕又吸溜回去了,姥姥的,老赵说过有些事情不能做,做了真会掉脑袋……他可仔细打听过,逃兵,杀人(非敌人),……兵变!这都和反革命差不多了!
逃兵还分几种,像他那打擦边球的,顶天算是开小差,够不上杀头……兵变可不一样!
“指导员,这事儿指定不能干!”罗富贵顾不上划界线了,“得劝!”
“可不是!”老秦急得跺脚,“你去劝劝?得快!”
罗富贵眼珠子一转,摇头:“我不成!我去了丫头肯定拉上我……不是我怕事啊!你……得这样说……”
老秦背着手就去了,也不批评,也不反对,只招小红缨交代两句……丫头居然沉默不语,转身解散了热血沸腾的复仇队伍……
小红缨收拾行囊,向西出发。
老秦叹气,罗富贵真会抓重点啊!
只一句:胡义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去看最后一眼吧!
居然就灭火了!
可……胡义真没可能了吗?要没事儿,回来咋说呢?
…………
小红缨独自一人去大北庄,九连没人担心什么。
这一路很安全,是根据地内部路。
况且丫头全副武装,一般不长眼的土匪都不敢惹的角色,见着她也得认怂。
胡义能不能醒,不知道!
小豆在小红缨追问的时候,只能摇头,周医生都不能保证的事,他怎么敢保证?
小红缨心事重重,闷头赶路,没走多久,居然遇到了返回的小豆!
小豆和另一名通信员一起往酒站去!
这是咋了?赶不上见最后一面了?
小红缨手有点抖,早知道撒泼打滚也得跟着他们去北边啊!
小豆也惊讶:“丫头?你去大北庄?之前咋不和我一起走?”
小红缨绷着脸:“说吧,我能挺住。”
小豆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小丫头,不知道她是不是猜到了新消息,给同伴一个眼色,又不是机密,说呗!
“今天早上,赵保胜同志到了大北庄,昏迷!”
小红缨张了张嘴巴,没说话,眼睛居然有点红了。
“老赵同志醒过来后,说落叶营应该已经返程……团里让通知九连,注意落叶营动向,不要被回程的落叶营偷袭。”
小红缨有点失魂落魄,没吭声,让过两个人,径直往西,走得很快,跑起来了……
小豆回头看小红缨背影,丫头跑出去一段距离,似乎抬手擦脸了……
他问战友:“不是说老赵发烧了吗?”
“是啊,就发烧了,没其他毛病啊?周医生说,冻着了,不用担心……”
两人摇摇头,回头往西看,小红缨已经跑得没影了。
…………
老赵没事儿。
发烧温度不算高。
昏倒是因为一晚上没睡,疲劳过度……灌点姜汤就好多了。
他待在病房门口,和马良刘坚强看周医生给胡义检查伤口。
胡义半夜醒过来一回,命是捡回来了,但失血过多,虚弱得很,这会儿依旧在沉睡。
老赵吸溜一下鼻子,转身出了卫生队。
胡义活着,他心里压着的沉甸甸的石头落地了。
穿书穿到主角死掉,那该多悲催啊!好在自己运气不错。
人家穿书,能弄点啥技能啥空间的,自己穿书就一破手机……真没法比。
他深吸一口气……鼻子还没通,嘴里吸了冷气,引得咳嗽好几声,啐!踏马的!
这是个真实的世界,不是啥架空的!
受伤真的疼!子弹打穿脑袋真的会死!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这会儿才真切地感到后怕……不是如旁观者一样冷眼看着,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游戏里的Npc。
他觉得他现在终于算是融入了,已经很久没碰手机了,好久没想过未来的那些事儿了,他和现在身边的人,都是一样的。
初雪没能积下来,只在阴处有些白色痕迹。
马良追出来,问老赵现在怎么安排……意思是要不了这么多人,是不是该回酒站,至少不用大家都陪着。
老赵摆手:“问我干啥?我现在是病号,折腾不起。”
马良哑口,老赵居然不管?
“我也是个人,也会累,也会病,让我歇两天不行?”老赵问。
是啊,没什么不行。
周晚萍查完房,也走了出来,见到两人在门口太阳地里,凑过来:“你们的小院……现在我住着,你们……”
老赵摆手:“你住,只管住,别考虑我们,我们哪儿都能混到睡觉的地方。”
周医生点头:“那就谢谢你们,放心吧,胡义在卫生队,我们管的,你们不用守着。”
马良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却没好意思说出口,连长拉撒怎么好意思麻烦卫生队的同志呢?
老赵看一眼周医生,笑了。
这俩货的关系,他也不好说什么……但也不能只笑不说话:“该我们谢谢您!”
马良反应过来,和老赵一起立正,朝周晚萍敬了个礼。
周晚萍也学着回了个礼,笑:“这回我还真算不上啥……苏干事给胡义输血,才是真救命了。”
马良也笑:“我们等下去谢苏干事!”
老赵却没笑……
…………
这事儿吧,不提老赵还想不起来。
苏青献血,其实非常不规范……她自己都是胡诌的所谓‘o型血’!
也是胡义命大,没出岔子,嗯,具体就不分析了,没出事的原因,也无非那几种组合,恰好几个棒槌运气好。
老赵和周医生请教了一下关于血型和输血的事儿,马良没跟着。
周医生对老赵印象非常好,胡义这次能活下来,急救包扎也是重要一环,自然对老赵的问题有问就答。
等大致搞清楚情况,老赵问:“周医生,苏干事的血型,胡义的血型,你都验过吗?”
周晚萍一愣,看着老赵,摇了摇头。
老赵琢磨了一下,这事儿不能直接嚷嚷,会出大事的!
“我觉着,没有当场验血,存在非常大的危险。”老赵斟酌着说,“万一输血源血型出问题,那本来不一定会死的,也会死。”
周晚萍听完皱了眉,老赵似乎意有所指,但她想不到他的话指的是什么,只能摇头:“根据地没有条件验血。”
老赵点头:“那咱们想办法,要用啥,你写条子,给我,给上级,大家一起想办法,但是……不要在没搞清楚血型的情况下,再输血了。”
周晚萍不知道说啥好,只能点头,老赵说的也是实话,稍有不慎,真会死人。
老赵告辞,转身去团部,有些事情,得摊开说。
…………
团部。
陆团长和丁政委详细询问老赵苦水溪战斗情况。
老赵简略说了和挺进队的战斗,很多细节他推托到胡义那儿,只细说了遇到王朋以后,和落叶营的战斗。
关于缴获,他一字未提。
丁政委知道老赵还在发烧,让他老实在大北庄休息一段时间,正好帮着大北庄琢磨琢磨冬闲该干些啥。
这老赵别看像个粗汉,其实是个见识广博的宝贝,又知情识趣,算是独立团的宝贝。
至于背景问题,这个暂时没说法,可以肯定,他不是某方面的特务就行……但不耽误请他为根据地出力不是?
老赵点头答应,他一直在琢磨蚯蚓养殖,并增加家禽养殖的事,聊完转身离开。
团部直属机关都在一个院子里,政工科也在。
苏青手里没事,昨天晚上输血太多,周医生给她开了病假条,要她好好休息,但她有些闲不住,拆开中正式,擦枪。
老赵敲门时,苏青很惊讶。
他们的关系可算不上好。
有一路同行的熟悉,也有怀疑猜忌的别扭,有感情用事出的误会,也有救命的恩情……再夹杂个胡义,有些更乱了。
“不是说你还在发烧?怎么不好好休息?”苏青找了个搪瓷碗,烫干净,给老赵倒水。
老赵不是来闲聊的,开门见山:“你昨天给胡义献血了?”
苏青动作一顿,转身递上碗,点头:“是的。”
“你……知道自己血型?”老赵问。
苏青明显有走神的反应,再次点头。
老赵叹口气:“苏干事,你是领导,是党员,说话做事一直都很有分寸……献血这事儿,你做的……不稳妥。”
苏青蹙眉,问:“老赵同志,你是在怪我救同志?”
“不!我不是怪你救同志!但是我们要实事求是!”老赵见她这个态度,有些不乐意了,自己好心来提醒,苏青居然扣他帽子?“我问过周医生,她说你的血型,是在沪市时租界医院做的?”
苏青不知道老赵的意图,但老赵的话很重……说实话,她除了怀疑老赵身份,一直都没太把老赵当回事,于是问:“有问题吗?”
老赵叹口气:“你说你是o型血,你确定吗?你确定租界医院做的结果是o型吗?”
苏青沉默……她不知道,她不确定。
老赵继续说:“这事儿我问过周医生,她……其实也是急着救胡义,没有细究……这里面有很大的风险的!”
苏青眉头紧锁,但没打断老赵的话。
“万一租界医院的结果是错的呢?胡义输你的血没事,也可能是运气好,但……万一其他伤员也需要输血,但……你不是o型呢?”老赵终于说完。
苏青心里乱了起来,老赵的意思她听懂了,这事儿要真的,那就不是救人了!
昨天输血前,周医生还给苏青大致解释了一下,现在她心里有些后怕了。
老赵看苏青的表情,知道目的达到了,摆摆手说:“我已经提醒过周医生了,下次即便要输血,也得现场验血,没有条件,就不允许输血……”
苏青心里的压力猛地卸掉,脑袋里有些发晕……老赵这是给她解了围!
老赵走了。
苏青站在窗口,避开阳光……她觉得她很龌龊,她对胡义那种无名的火,让她很容易失去理智……
很奇怪,那种无名火是哪里来的呢?
昨晚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去做这事儿?
…………
小红缨紧赶慢赶,终于赶到大北庄。
她急着去卫生队,进村后一路横冲直撞,心里憋着一口气,她不希望自己走空……怎么就这么寸呢?怎么两个人就这么……这么巧呢?!
她越想越急,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脸上已经被风吹皴了,火辣辣的疼。
一只大手,从侧面拽住小红缨的右肩,惯性使然,她身体向右侧拐弯,撞上一具宽大厚实的躯体。
“谁敢拦姑奶……”她没骂完,抬头瞧见了……“老赵!”
…………
卫生队门口,蹲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两人同时吸溜一下鼻子……两个鼻涕虫嘿嘿嘿地笑。
“不省心的!”周医生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没药,姜汤对付一下!”
小红缨咕咚咕咚喝完一抹嘴:“老赵,他们说你昏过去了!”
老赵也蹭了一碗姜汤,也是一抹嘴:“听他们胡扯!我老赵啥人?背最重的物资,爬最高的山,啥时候落后过?我那是绊了一跤!”
嘿嘿嘿嘿,小丫头就爱看老赵这种不要脸!
刘坚强拢着袖子也从里面出来,和他们蹲一块儿。
仨人一起吸溜鼻子。
“马良!我警告你!你别和他们一块儿!都伤风了谁都不许进病房!你们连长现在不能伤风!会要他命的!”
马良听见周医生的喊话,挠了挠头,停在不远处……好想和他们蹲一块儿啊!
我就说,日常太难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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